【随笔】往前一步六十九岁，朝后一步是云烟

冰山雪峰

　　镜里霜华又几重，流年碾过印深深。

　　往前一步六十九，朝后回看皆故人。

　　旧影常随秋叶落，新痕偏伴晓星沉。

　　且将残岁融茶盏，静对南山数晨昏。

　　往前一步六十九，退后一步是云烟

　　——时光褶皱里的絮语

　　一、数字的门槛

　　六十九岁，像人生长路上一道不高不矮的门槛。抬脚迈过去，是把日子过成细水长流的平淡；回头望过去，是被风扬起又落定的往事尘埃。这数字本无分量，却被经年累月的脚步踩出了温度。退休九载，早习惯了“晨起扫阶尘，午后翻书盹”的节奏，日子慢得能数清窗台上多肉冒出的新叶，却也在某个瞬间惊觉，那些曾以为跨不过的坎、熬不过的夜，都成了身后模糊的影子。

　　时间从不是公平的秤。它给年轻的人打包票说“来日方长”，给走过大半程的人递来一张“不退不换”的票根。就像老屋檐下的雨，落在青瓦上是滴答的急，汇成檐下的帘是连绵的缓，终究要渗进土里，不见踪迹。人活到这份上，倒也懂了：往前是顺流而下的坦然，朝后是隔水相望的释然。

　　二、往前的步态：三个“淡”的火候

　　退休后的日子，渐渐熬出了“淡”的滋味：淡看荣辱，淡对往来，淡品悲欢。这不是没了心气，是把日子的火候调得正好，不烈不温，刚好能煨熟一碗人间烟火。　

　　淡看荣辱，是把肩上的担子轻轻放下。年轻时总想着“要做成点什么”，评职称时的焦虑、领奖台上的热望，如今想来像隔岸观火。倒是“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的邀约更实在，或是在公园长椅上看孩童追跑，看半天云卷云舒，心里空落落的，又满当当的。就像老树落尽了叶，不是凋零，是把力气藏进了根里，等春风来时，未必抽新芽，却自有稳稳的底气。　

　　淡对往来，是把朋友圈筛得更清。从前通讯录里存着几百个名字，如今常联系的不过三五个。有的故人走了，有的散了，有的像褪色的照片，记不清模样却记得某件小事——那年暴雨天共撑一把伞，裤脚全湿了还笑得开怀。也不刻意维系，来了便沏茶，走了便挥手，像门前的路，有人经过是缘分，无人问津也自在。

　　淡品悲欢，是把日子里的甜酸都嚼出回甘。孙子第一次叫“爷爷”时的雀跃，老伙计突然离世的怅然，都曾掀起心湖的波澜，却慢慢沉淀成水底的沙。不再为一时的得意忘形，也不为片刻的失意垂头，就像喝惯了浓茶，渐渐品出平淡里的真味——清晨的粥香，午后的阳光，老伴递来的一杯温水，都是值得揣在怀里的暖。

　　三、朝后的回望：往事的余温

　　总有些瞬间，会被往事拽着往后退。整理旧物时翻出的工作证，照片上的自己头发浓密，眼神里带着一股子冲劲；路过老单位的门口，听见里面传来年轻人大声讨论的声音，恍惚间看见当年的自己；甚至吃到一碗熟悉的面，都会想起那是年轻时加班后常去的路边摊，老板总多给半勺辣椒油。

　　那些回不去的，何止是年岁？是敢为一件事拼到凌晨的热血，是为一个人辗转反侧的执着，是以为“永远不会变”的天真。就像老座钟的摆锤，晃着晃着就慢了，停了，留下满屋子的寂静，却在某个午后阳光斜照时，仿佛又听见当年的滴答声。

　　但谁也不能总盯着摆锤的影子。就像秋天的落叶，总要离开枝头，不是结束，是化作春泥的开始。往事是用来暖手的，不是用来裹脚的。把它们折成纸船，放进河里，看它们漂向远方，自己仍站在岸边，脚边是正开着的野菊。

　　四、进退之间的自在

　　活到六十九岁，才算明白“进退”不是选择题，是过日子的常态。退一步，不是认输，是给日子腾点空间。就像下棋时的让子，不是技不如人，是懂得不必事事争胜。从岗位上退下来，反而有了时间侍弄花草，学写毛笔字，那些年轻时没功夫做的“闲事”，成了日子里的正经事。

　　进一步，也不是往前冲，是慢慢走，稳稳行。不再追求“做成多大事”，而是“把小事做好”——给花浇透水，把字写端正，陪老伴多说说话。就像老桥横跨在河上，不与新桥比气派，却在日复一日的沉默里，渡了一代又一代人，自有它的分量。

　　这进退之间的自在，藏在对日子的体谅里。知道自己走不快了，便选条缓坡的路；明白记性差了，就把要做的事写在便签上；懂得聚少离多是常态，便把每次见面都当成礼物。不跟岁月较劲，就像水遇到石头，不硬碰，绕着走，终究能流到想去的地方。

　　五、在时光里慢慢坐下来

　　六十九岁，像一杯泡透了的茶，茶叶沉在杯底，茶水清透。往前看，是还能慢慢喝下去的余温；往后看，是茶叶舒展过的痕迹。谁也没法把喝掉的茶倒回壶里，就像谁也不能把走过的路重走一遍。但坐在桌前的此刻，阳光正好落在杯沿上，这就够了。

　　有人说“人生七十古来稀”，可如今觉得，稀不稀的不重要，重要的是把剩下的日子，过成自己喜欢的样子。不必追着时间跑，也不必对着往事叹，就像老槐树，春天发芽，秋天落叶，风来摇一摇，雨来淋一淋，自有它的节奏。

　　往前一步六十九岁，是把日子过成了散文，没有华丽的辞藻，却有熨帖的温度；朝后一步是云烟，那些浓的淡的，都成了背景，衬得眼前的日子愈发清晰。

　　此刻，窗外的麻雀落在枝头，叽叽喳喳地叫着，像在说：慢点走，别急着赶路，看看天上的云，听听风里的声。

　　是啊，急什么呢？日子还长，慢慢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