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檐下的暖光

安之若素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父亲总说,他的生命里住着太多“母亲”。生母、养母、数不清的奶娘,还有继母、丈母娘——她们来自不同的屋檐,走过不同的人生,却都把最绵密的温柔,缝进了他的岁月里。</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父亲生于1946年,那时山河尚未完全舒展。他的生母是位小家碧玉,嫁过来时刚满16岁,而父亲的父亲,才13岁。依着“女大三抱金砖”的老话,奶奶早早为这对少年定下了姻缘。父亲对生母的全部记忆,凝在一张泛黄的照片里:乌黑的发髻挽得齐整,齐刘海垂在额前,一绺发丝妥帖地压在耳后;丹凤眼亮得像浸了水,鹅蛋脸衬着高挺的鼻梁、樱桃似的唇,一身素色旗袍裹着纤细的身子,明明是娇怯的模样,眼里却藏着股灵秀气。可这份娇美太短暂——父亲落地第六天,生母便因产后大出血匆匆去了,连一句软语都没来得及留下。</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之后的日子,爷爷抱着襁褓中的父亲,挨家挨户叩门。村里但凡正在哺乳期的母亲,几乎都接过这个婴儿,把温热的乳汁送进他嘴里。父亲记不清奶娘们的模样,只记得那些怀抱都带着淡淡的皂角香,那些手掌轻拍他后背的力道,都一样的轻柔。那时爷爷是药材店掌柜,家境尚宽,没让他受饿。这些素不相识的“母亲”,用最本能的善意,托住了一个婴儿摇摇欲坠的生命。</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满月后,父亲被送到南安庄的养母家,就是我唤作“小脚儿奶奶”的人。打我记事起,她总裹着块安哥拉红方巾,在后脑勺打个松松的结,穗子垂在肩上,随走动轻轻晃。大眼睛微微下垂,笑起来时,眼角三道皱纹像漾开的水纹,盛着满当当的暖意。高挺的鼻梁下,那张嘴像抹了蜜,总能哄得挑食的我乖乖咽下一碗饭。小脚儿奶奶性子柔得像棉絮,从没跟爷爷红过脸,白天围着灶台、菜园转,夜里就着油灯织布、纺花,纳鞋底的线穿过布面,沙沙声伴着窗外的虫鸣。家里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还有公婆,一大家人的衣裳鞋袜、茶饭针线,几乎全凭她一双手。父亲常说,那年代的女人像老黄牛,埋头拉犁,从不抬头要草料,可敬得让人心头发酸。不过小脚儿奶奶是幸运的,爷爷疼她,总抢着挑水、劈柴。比起邻家男人动辄打骂妻儿的声响,她的屋檐下,总飘着柴火的暖香。父亲在那儿住了12年,他说,那些日子里的阳光,都比别处暖些。</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12岁回到自家时,爷爷已续弦,便是我叫“程弟奶奶”的程世英。“程弟”是她的小名,母亲盼着再生个儿子,便给她取了这名字。她是大家闺秀,大眼睛双眼皮,漫圆脸上架着个小巧的翘鼻,短发从中分缝,用黑发卡别在耳后,透着股利落劲儿。程弟奶奶读过私塾,先生总夸她“一点就透”。她的脚比小脚儿奶奶大——小时候母亲要缠足,她怕疼,总趁人转身就偷偷解开,母亲终究心疼,便由了她。说这事时,她总捂着嘴笑,眼角的纹路里盛着孩子气的得意。我小时候常被送到她屋里,她待我向来“粗放”:“三把屁股两把脸”,扔块粗布让我自己擦脸,木梳随便在头上划拉两下,揪一撮头发用皮筋一拧,便算收拾停当。早餐常是个熟土豆,我不爱吃,就偷偷垫在屁股底下,趁她不注意扔进灶火,灰烬里的“尸首”从没人发现。之后便是捡豆子、挑麦子,再后来教我缝米包:先填玉米粒练手,再换绿豆,最后必得是白米,针脚要密得像撒了把芝麻,漏一粒都得拆了重缝。缝完了,她会捏捏我的手指:“细长,是双巧手。” 接着便教我缝布娃娃,碎布头在她手里转两圈,就成了娃娃的衣裳。她还极会给人起外号:叔叔同学剃头太光,她瞅着直乐:“这脑袋亮得能照见人,叫‘老电’!” 这外号竟伴了人家一辈子;看电视剧《诽谤》,恨透了工于心计的女主角桑德拉,就管她叫“酸的啦”,引得全家笑倒。她讲的鬼故事最吓人,说有个爱美的女人死后,总在半夜胡同里把头摘下来梳,梳顺了再安回去,吓得我至今不敢靠近那条巷弄。可也是她,从墙缝抠出块白石灰,让我在青石地上画道道,教我写自己的名字,再写她的名字、全家人的名字——她是我的第一个启蒙老师,指尖的温度,比石灰笔画出的线更暖。</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父亲总念叨他的丈母娘(我姥姥),说她是苦水里泡大的:八岁被卖到婆家当童养媳,四十多岁就没了丈夫,一个人拉扯大六个孩子,脊梁骨都累弯了。“要好好孝敬姥姥,她这辈子太不容易。” 这话,他翻来覆去说了几十年。</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不同的屋檐,不同的烟火,却都藏着一样的暖。那些细碎的、沉默的、浸在日子里的爱,早已成了父亲生命里最亮的光,也照着我们,慢慢读懂什么是温柔。</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