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 死 旋 转 门

东方笑纳

夏淑琴的命运，不停地在生死门里外旋转；

夏淑琴不甘不休，索性就 在 阎罗王面前跳舞…

——题记

半月前，我突感胸闷憋堵，星期二去医院看心内科，医生问病史，听诊，叫我住院检查。星期天下午办手续，两点半入住9楼5床。

6床有个女的斜躺在床上盯着手机咯咯笑，手机里哇里哇拉的，她瞄了我一眼，自言自语地说:

“上午出院2个，只有我是常住代表…5床来了…7床也快了，床位空不下的。”

我“哦”了一声，过去住院是分男女的，这房间混搭，有点诧异。刚来，也扯不上话题。

我放下随带的东西，出门在走廊里闲散，走廊很长，护士室半敞开式，护士忙忙碌碌。对面墙角吊着“心内一科病房”的灯箱，毫无疑问，这9楼，整一层都是“心”病。

墙上挂着监控心律的显示屏，40几50几80几90几，什么数字都有，曲线高高低低的跳。墙壁上到处张贴着心梗、房颤消融、左心耳封堵等等各式触目惊“心”的图片文字，看得心慌意乱——罗列的症状，仿佛自己都有。

一会儿一身绿衣的男人“骨碌骨碌”推来移动床，吼一嗓子:

“26床——过来，去手术室！”

一位老太被家人扶上车，躺平，小车“骨碌骨碌”远去了，看上去很“悲壮”…

“你几床的？”一位护士迎面走来，问道。

我…我…我被这突然一问，脑袋霎那空空，只好用手指过去，哦，想起——5床，我说。

“5床？回去，穿病号服，等一会给你挂监控仪！”

我应声回到5号床，拉了床帏，换上白底蓝条纹病号服，候着。

一会儿，来两位护士问声“你是5床？”我回说是，就麻利地往我胸口贴了几个粘贴，“咔咔”按了搭线，并将小盒子插在我的口袋里，“5床，别乱跑，医生要找你谈话，嗯？”忙完、叮嘱了，见我点头，离去。

“5床，测体温！”

“5床，量血压！”

…

看着这一身“行头”，听到的只有“5床”，没有姓名，想想墙壁上那些解剖的“心脏”，倏忽感到“我”成了真正的病人，而且病得不轻，心情越来越沉重…

我默坐在病房里属于我的椅子上，等到四点钟，也没等到医生找我“谈话”。

却等来7床的新病友，她是个老太，不断呻吟着:

“…我怕…嗯嗯…我怕得要死！”

老伴和女儿陪着，谈话中听出来，她害怕来住院检查、动手术，以前还有“逃跑史”，这次被女儿“押”来，她就“绑”着女儿一步不准离开，晚上还要陪夜，女儿一一答应。女儿是个“头”儿，带来电脑，边办公边费尽口舌，做母亲的思想工作——稳定情绪。

“别怕，大姐，有什么好怕的呀！你听我说…”这时候，“6床”放下手机，屁股一撅转身对着“7床”，她感觉是说话的时候了。

“6床”——就是夏淑琴。

夏淑琴虽然面对“7床”，嗓门大，又手舞足蹈的，自然我也听她说。

夏淑琴的本意，是劝“7床”放松，不要当回事，可怎么越听越把“心”抽到嗓子眼，越听越让人害怕了——

夏淑琴36岁查出癌症，一确诊就是晚期，经历8次放疗和数次化疗。

夏淑琴多次心梗，这几年救护车坐过无数次，这个9楼她不记得换过多少床位。ICU那个一排子长铺她躺过若干次，“病危通知书”连发，血压从200“嚯”地降到零，心电图变成一根直线。

夏淑琴恍惚记得在半空中看着自己走了，周边摆满美丽的鲜花，长长的通道光明灿烂，她往前轻轻的飘…

夏淑琴属兔子的，在“生”与“死”的旋转门内外，旋转了无数次，如今，依然“笑傲江湖”，把36活成了63。

她个儿小小的，一双大眼睛，嘴巴红嘟嘟的，一头黑白相杂的短发，扎两个羊角辫子，看上去也就50多岁的样貌。若不是穿着病号服，怎么想得出，她竟然是半月前连发“病危通知书”的“未亡人”。

夏淑琴很奇葩，她中午跑到马路对过的“大食堂”吃了份牛肉拉面，还捎带一盒说晚上吃，她一天嗑掉了2斤南瓜子。她乐哈哈地说: 血压、血糖指标都正常（她的标准和医院不一样），过两天就出院，一堆朋友等着她聚会呢！

夏淑琴这次又是救护车“呜哇呜哇”拉过来的，是从ICU转入病房的，已住了半个多月了。“好了，你看全好了（边说边云云手，扭扭屁股）”

夏淑琴说话时儿幽默时儿吓人，表情很丰富又轻飘飘的，就像一团云，一会儿飘过来，一会儿飘过去。“7床”的老太听得一愣一愣的，一会儿黑了面孔，一会儿哈哈大笑，此刻是什么心情呢？我看不清楚，但至少分散了她的注意力。至于夏淑琴面对生死的无畏、乐观态度，可不是这一两个小时立即“感化”一个人的。

就在“6床，测体温！”的当间，我又听到“7床”对着女儿说了句:

“能不能不开刀啊，我怕…”



夏淑琴的祖上家底殷实，父亲打小就在上海念书、做贸易生意。夏家有钱，住着花园洋房。

夏淑琴上面有两个哥哥，她是小囡，成了父母掌上明珠，“家”字头上一点。要星星摘星星，要月亮捞月亮。她可以随意“打”哥哥，哥哥却不能弹她一手指。

夏淑琴打小长得像个洋娃娃，在这蜜罐子的家里，偏就不让她拥有所有的好！她不能哭，抽抽几下，就当场厥倒，她有先天性心脏病。

家里人就像护着易碎的花瓶一样，小心的护着她，宝贝着她，宠着她。她读书上学，她到军工企业工作，做最轻松的工作。

她28岁了，还像个没长大的顽童，不知男女之事，父母做主，嫁给了生意上的合伙人。虽说身体不好，有父母宠着，丈夫疼着，她活到36岁了，没有孩子，丈夫也没说个一言半语，夏淑琴感觉还是幸福的。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

夏淑琴知道自己的心脏迟早是“祸”，但她做梦也没想到，这一天她下腹坠痛、流血，到医院一检查即是宫颈癌晚期。

夏淑琴没有当场瘫倒，一横心，“死马当活马医”，住院、手术、放化疗。

放疗室偏居医院一隅，她递500元钱给护工，让她推过去陪伴她。护工连连摇头，说:

“你饶饶我吧，那东西有辐射，我上有老下有小，一家人靠我养活呢！”

护工只收200元，将她推到等待区，转身跑开了。

那放疗就像烤肉机，推进去两腿盖上厚厚的牛皮，头脸盖上防辐射的罩子，放射时，头顶上闪着各种怪异的光，前后放射治疗8次，肚皮、后背“烤”得黑炭似的焦糊。

手术后，放疗、化疗轮番切换，夏淑琴忍着没掉一滴泪。可一头乌发一夜掉光光，她稠稠的大哭一场。

夏淑琴像个“人干子”“摊”在病床上，一动也动不了。

这时她听到女人的哭声夹着劝慰和杂乱的脚步声。到肿瘤医院这层楼住院的，都是她这种病，隔壁床又来了一位。跟来的都是亲友，其中一个女伴看到夏淑琴床头牌上写的病症（那时候写得很详细），又伸头看看面孔蜡黄的她，转头对着啜泣的人直言不讳地说道:

“哟哟哟…阿妹…弗要哭…侬才二期……再活几年呒啥问题…搿个侬（这个人）都三期了…快了…噶年轻噶漂亮…可惜了…啧啧啧…”

夏淑琴身子动不得，耳朵很灵，一字不落都听到了。

更荒唐的是，探望隔壁病床的朋友，竟然问她生了什么病？

“没病，保胎！”夏淑琴躺在病床上幽默地回了句，说完自己都笑了。



夏淑琴坚持着，手术、放疗、化疗，她从“生死旋转门”转了出来。

可她的生活却进入漫长的至暗时刻——

最疼爱她的父亲去世了；

最宝贝她的姆妈离世了；

她的婚姻破裂了；

按遗嘱，她得到花园洋房，因遗产争端，她与两个哥哥形同陌路了，夏淑琴脾气倔，一气不回便一气不回，在上海等于没有亲人了。

夏淑琴打小不谙世事，她在病魔、世态炎凉反复搓磨中，总算长大了，长到60岁了。

夏淑琴60岁，上帝开启了又一个“生死旋转门”，心脏病一次一次夺她的命，救护车，急救室，ICU，9楼往院部，她是“常住代表”。

生病的是她，“家属”也是她，夏淑琴把自己的命坦然交给医生。救命要紧，医护人员只好集体为她签字画押。

最严重的一次，血压没了，心率成一根直线了，“长期陪伴”的老护工，捧着衣服边哭边说:

“你安心的走吧，你看…这是一套新病号服…你走了后…我一定给你擦洗得…干干净净的…穿得…规规整整的…”

夏淑琴听得见，她还听见张医生的“天籁之音”:

“你…相信我！相信我…”

…

人在旅途，既有顺途，便有逆旅。

人吃五谷杂粮，生病，也是不可避免的。

人啊，是个多棱镜，你寻常看到的只是一面。有的人，你看上去很坚强，紧要处，却软弱无力，不堪一击。而有的人，你意想不到她的另一面，这一面处惊不乱；这一面是接受一切、乐观面对；这一面是迎头而上、绝地反击、向死而生！

夏淑琴打小心脏就“小”，但她没有请个菩萨磕头，也没有画个鬼怪吓唬自己。她顽强地抗争、乐观地面对，活出了一颗“大”心脏。她从衣食无忧的“小公主”，活成了一个寻常人，从一个寻常人，活成了“抗癌”斗士；她用破碎的“心”，演奏了一曲曲生命的最强音。

她站在病房当间，是个个子很小、再普通不过的人，却让我仰面而视。

“7床”手术了吗？

“6床”出院了吗？

不得而知，我已离开医院了。我们就像三个陌生人，在“旅店”的一次邂逅，虽然知道彼此的姓名，但并没有打算再见，也就没有留下任何联系方式。

人啊，心中当然要有诗和远方，但每天的日子，却是人间烟火，“坎坷”在所难免。

我会想起这次“邂逅”，记住“6床”，有夏淑琴为榜样，至少面对“病痛”，我会镇定些了。

老子言:“胜人者有力，自胜者强。”

细一思量，人生又何止“病疼”呢？还远不止于此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