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第一双皮鞋

雨花石

　　1989年的冬天，在我参加工作的第二年，也就是我脱离学校、脱离父母开始独立生活，并且挣开工资的年景里，我每天盯着晃来晃去的机关干部，开始羡慕起了他们的作派与穿着，也渐渐意识到自己也成了大人，该注重脸面并穿得体面一些了。所以在经过较长时间的思想斗争后，我终于狠下心来，慢慢开始给自己添置一些新衣物，包括我咬牙用了一个月的全额工资，在郭道百货门市给自己买了人生的第一双皮鞋。因为我心里明白，在这么大的机关工作，早该褪去自己羞怯的学生模样和较为显穷的穿戴了。

皮鞋，在那个年代也算是奢侈品了。首先说价格，今天看来就是天价，为了面子，把一个月的工资穿在脚下并踩在泥土里，你说心疼不心疼？50元呐，当自己下定决心买它时，可想而知，未满十八岁的我、大人眼里的孩子，在这件事情上做的多么断然。单纯为了面子吗？也不是，我认为还有自己步入社会已经感受到了人生的幸福，所以才冲动地做出了这种自爱与酬劳的“壮举”。放到今天，也没有几个人能将一个月的全部工资狠心踩在脚下，因为岁月不是以前的岁月，情面已经不需要物质来补。

大胆地买一双皮鞋穿，这么重大的开支虽然没有花父母的钱，但我毕竟事前没和父亲或是母亲商量，哪怕先探探口风。在没有将此事正式禀告父母前，每每想见这件事可能引发的后果时，我的后背就会发凉，因为回家一说此事，肯定遭到父母特别是母亲的责备。而更多的是有点儿后悔，不该在买鞋时过于冲动，听信了售货员说真牛皮能穿十几年的“承诺”。还好，当我某天中午回家轻声细语地和母亲说自己买了一双新皮鞋让过年穿时，伟大的母亲竟然平静地说：“穿吧，你上班的地方不一样，就该穿得好些。”即刻，貌似沉稳的母亲又波澜不惊地问道：“花了多少钱？”我心头一紧，急忙撒谎说：“不贵，不到30（元）。”“30（元）？那不把两个月的伙食费没了？”母亲的嗓门马上提高了八度，急切地反问道。我红着脸但很有底气地说：“是真牛皮的，实在和人家搞价了。”此刻的母亲没再说什么，也听不清她在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便去厨房做饭了。而我惊讶母亲为什么不再逼问价格，或是查验这双皮鞋的真假。与此同时，我擦去额头冒出的细汗，自我原谅了编造的谎言，并窃喜成功地度过了这一难关。

当然了，我的宝贝皮鞋被擦得油光锃亮锁在家里的柜子里静静地等待新年。不难想象，这种等待的心情备受煎熬，犹如等女朋友一样急切与难受。包括在单位上班的日子里，我几乎每天会想起这双鞋，并在脑子里预想过年时穿上有多么的带劲儿。

人啊，有点儿虚荣心也不为过，往往这种心理是激发自我努力的动因。细细品味，哪个人不为名利而拼搏付出。现在的我仍然在想，刚刚步入社会的一个孩子，终于自食其力用劳动成果换取了相对能撑起脸面的一双皮鞋，心里有多么的高兴与自豪！

不过，这次和母亲撒谎是善意的，我生怕惹怒一向把钱掰成八瓣花的母亲，让她老人家动了肝火。毕竟我们五口之家的日子常年过得“蹶蹶巴巴”，何况父母正在为大哥结婚而向亲戚们艰难地开口借钱哩。唉，不买这双皮鞋，年也会来，无非再穿一双新布鞋过年，过年期间少在人前走动而已。如果把这50元上缴母亲，家里的开销多少能顶点儿用啊。

回想儿时，干部家庭与劳动人家的日常生活差别不大，单说穿鞋，走在农村各个角落的人们都很朴素地穿着棉布鞋、灯芯绒鞋、帆布球鞋以及塑料凉鞋，一年当中也见不了几个穿皮鞋的人。最好看的鞋，大不了是人们说的一种人造革鞋，能穿起这种鞋的人，也肯定是县里来的下乡干部。而我，从小到大直至参加工作的第一年，奢望能穿上一双皮鞋的心情始终揪着自己不放，甚至成了心病。

这年的春节，不急不忙就到了跟前。眼下劳累了一年的人们，终于可以把心放进肚子后，停止劳动与上班并开始好吃好喝了。这些天，大家脸上都露出满足的笑容，见面首夸谁身上穿戴的衣服好。如果你脚上是一双新皮鞋，人们还会忍不住地问：“真皮还是假皮”或者“多少钱买的？” 看来“举足轻重”和“评头论足”这两个词义的来源是有实践依据的。人们看重的，确实是每个人脸上的精神气和脚板上的底气与硬气。而穿戴好的人，特别是过年能穿上一双新皮鞋的人，会在各方面受到多数人的尊敬。不难看出，皮鞋折射出的光芒真的太扎眼、太人性了！



　　

1990年春节这天的气氛格外冷，除了气温低外，电视上报道的北京消息也让人们惴惴不安、忧心忡忡。但是，我的心里因为有了一身新衣服（手工做的中山装）和新皮鞋而感到屋里屋外温暖如春。当我一早就郑重地将新鞋穿在脚上时，感觉有点儿夹脚和铲后跟，心里不免懊恼起来。怎么年前试穿了数不清的次数就没觉得难受与别扭呢。想了想，自己每次试穿时就没舍得往地下狠狠地踩。

已经如此了，人生的道路再难也总得迈开第一步。于是这双新鞋就“焊”在我的脚下走过了三四年的光景，并在这三四年的光景里很排场地担当起该有的责任，给足了我爱显摆精干的面子，更满足了我日益高涨的虚荣心。直至我调到新单位又买了一双新皮鞋后，它才光荣地退到二线，然而还得发挥牺牲精神，变成了一双风雨无阻的“水鞋”。这是因为我过分地溺爱了它，在每次保养时打的鞋油太多，也可能是鞋油的质量不好，以致在鞋面上形成了一层厚厚的壳壳，皮革不透气，偏偏能防水，倘若在雨雪天里穿上还怪吃劲哩。

现在，每当我在单位穿着制服又必须穿黑皮鞋外，偶尔还会想起当年的这双棕色皮鞋。它皮革厚实，色泽低沉，大概属于现在所说的乐福鞋款式。而这种款式是我时至今日仍然喜欢的样子。我也记不得在这双皮鞋在当了“水鞋”后，是怎么从我眼里走丢的，但肯定不是我主动扔了它，因为我舍不得。再想，也有可能是我调动工作从原单位走时忘拿了。总之，它离开了我，或者说，是我抛弃了它。

人世间的事情就是这样，只要某人某物不再重要、失去作用，离开与丢掉是迟早的事情，并且是静静地从你的眼前、从你的心里，无声无色地消失在遥远的宇宙里。

就在1990年的这个春节，我父亲照例早早地走出家门，先去邻居家拜年，然后到他工作的单位值班。我依稀记得，父亲脚下的这双皮鞋已经穿了好几个年头，平时是舍不得穿的，然后等下个春节才闪亮登场。这种系带黑色三接头皮鞋应该是父亲单位发的，不用个人出钱，不然母亲怎肯批准父亲花这种不必要的大钱呢。你一个普通干部，穿不穿皮鞋又不影响工作，更不影响升迁，但个人出钱买的话，至少影响全家一个月的伙食标准。家里三个男孩儿，花钱的日子还在后头呢。

一年又一年，相较父亲和我过年时穿皮鞋，我母亲和两个哥哥很少能排排场场地穿一双新皮鞋站在众人面前。这种原因也不尽然是手头钱紧或是舍不得，而是一种生活习惯，也可以用太实诚来描述。

“穿皮鞋不舒服”，这是我母亲说起穿鞋时的一句话，大概也是我两个哥哥的思想。可怜的母亲本来也想在人前显摆显摆她穿皮鞋的高大模样，肯定一下自己也属于国家干部的身份，但为了我们这个家、为了我们兄弟三人都能娶上媳妇而长期省吃俭用。对于她个人消费问题，根本没动过花大钱的心。直到我父亲和母亲上了年纪退休在家，看到我们兄弟妯娌在过节或是过生日给他们买回的衣服、皮鞋时，还一个劲地说“不要乱花钱”“给孩们攒住点”，甚至还真的发了脾气。但是我们都在想，其实两位老人欣慰地看着我们、看着买回来的东西，心里装满了幸福，而且指望孩子们都能成家立业的心愿，也得到了充分满足。

“斯人已去，生者已矣”。新时期的物质生活不能完全靠省，而是要努力创造。无论未来的生活多么美好，人类穿鞋的这件事情亘古不变。再看眼下的光景，我们的日常生活中很少有人穿皮鞋了，特别是学生和社会群体，他们一律穿运动鞋（包括皮革运动鞋），而且这种款式成为一种标配。当然上点儿年纪的人们，以及有职业要求的工作人员，也有那么几双传统款式的皮鞋，但不搭配制服和西装是穿不出门的。虽然大家对一些人的皮鞋与运动服、运动鞋与西装的搭配见怪不怪，但我看到后总感觉这种装束别扭，只能说我和他们的审美观念不太一致。

根据观察，在人们平常穿的鞋类里，中规中矩的皮鞋上脚率不足10%，也就是说90%以上的人不再穿旧款皮鞋。也不是说人家没有皮鞋，甚至多数人有奢侈品级的皮鞋，但除了在重要仪式与场合穿几回外，这些曾经的“贵族”在一年当中，很长时间被置之幽阁静养尊容。自此可以认定，如今人们的审美观与市场规律形成的双重格局，打败了传统消费观念和人情世故，导致皮鞋的生产与销售日落西山，失去了市场的青睐。当然这种现象可能是一时的，但我们可以认为，这是人的思维顺变、做派随潮，以及社会发展和产业变革所走历程带来的深度结果，回潮不回潮，谁也不知道。

坦言今天的我，家里和单位放着好多双皮鞋，有贵有贱、有棕有黑，甚至还买了一双小白鞋，证明自己还年轻。它们的任务，是搭配我整洁外套和不同场合的穿着与显摆。我想，它们也有灵魂与生命力，不然怎么会出现在这个世界，支撑起每个主人强加给它的全部压力，并且默默忍受、一往无前。所以，我对我的每一双皮鞋、运动鞋包括布鞋、拖鞋和雨鞋都很爱护，经常把它们“打扮”的干干净净，其实也为了让自己每天精明干练地站在人们面前，刻意保持一种干部身份或者说“文人”的素养。

不忘来时路，且走且珍惜。是啊，我们每个人的第一双皮鞋不管走了多远路，无论走的多艰难，每双鞋带给我们的故事，仍然值得回味与深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