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饭的乡愁》原创

逸品栌叶

菜饭的乡愁

俗话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十里风俗不相同。”这话，走到哪儿都在理儿。我从小在太行山里长大，吃着菜饭窝窝头，那可是那个年代山区独有的饮食印记。“菜饭”，也叫“闲饭”。一瓢水、一勺米、一把菜，煮熟了便是菜饭。锅里的米和菜，锅边的窝头，构成了山里人一日三餐最稳定的日常。那时的日子，清淡又简单，是家家户户最朴实的生活写照。

一日三餐，娘总是在灶旁忙碌。她铺上一把柴，点火做饭，风匣拉得“呼呼”作响，大铁锅里的水开始冒泡。一勺金黄的小米，揭开锅盖，逆着蒸气，撒向开水锅。大火烧五分钟，米粒绽开，这时候，便是下菜的时辰。冬天，多是晒干的萝卜条、蔓菁片，灰扑扑的，可一遇到开水，立刻舒展开来，吸饱了米汤，变得半透明，软糯糯的。春天来了，便可以尝春，野菜遍地，灰灰菜、荠荠菜、十鸡菜，水灵灵的，在清水里淘净，直接扔进锅里，那一锅的绿，看着就让人解春乏。夏秋的菜则变换着花样吃，豆角切成段，南瓜切成块，茄子熬出一锅带颜色的汤，有啥放啥。菜和米在锅里“打架”，你挨我，我挤你，慢慢地熬煮。锅里的颜色渐渐浑浊，米香、菜香，还有那股子柴火特有的烟火气，丝丝缕缕地从锅盖缝里钻出来，飘得满屋子都是。

菜饭的精髓，在锅边呢。母亲用一个黑磁盆和面，一瓢玉米面，一团酸菜。舀一勺锅里的开水点水泼面，拌、和、揉成团，左右手颠倒，拍成巴掌大的饼子，沿着锅沿“啪”地贴上去，一圈能贴五六个。盖上高粱杆锅盖，起大火，风匣拉得“哐哐”响，快熟了再用小火慢慢“烘”。等到锅里的米开了花，菜熬得没了形，米汤和菜融洽成一锅稠不稠、稀不稀的“饭”时，锅边的窝窝头泛着亮光。贴着锅的那面，结着一层焦黄脆香的锅巴，浸了些许菜饭的蒸汽，变得湿润柔软。这时候，娘吆喝一声：“吃饭喽！”

一人一个大碗，连米带菜带汤，满满地舀上一碗。手里再拿一个烫手的窝窝头。蹲在门口的石头墩上，坐在灶膛前的小板凳上，或走出大门，边吃边看过街的人。咬一口窝窝，锅巴在口中泛香，越嚼越香；喝一口菜饭，咸淡正好，热汤顺着喉咙下去，一直暖到胃里。头上发热冒着汗，打着饱嗝，站起身抻抻腰，心满意足。一顿饭，没什么讲究，没有碟碟盘盘，可一家人吃得“呼噜呼噜”响，那声音，就是日子满足的乐章。

平常日子如流水般滑过。节日或来客人时，要“改善改善”，打打牙祭。白面稀缺，一年到头也见不着几回。一是烙饼，得用点儿油，在鏊子上小火慢焙，烙得两面金黄，鼓着泡泡，一层一层能揭开来。二是擀面条，那得是实在的客来了，或者谁过生日。娘和面、擀面、切面，面在案板上“咚咚”地响，最后切出来的面条又细又长，下到开水里，滚上两滚就捞出来，浇上点葱花、醋，麦子的原香味，能香掉舌头。这就是解馋顶好的饭食了，吃一顿，能回味好几天。

菜饭中加点“抿絮”，菜饭便升级成了抿絮菜饭。用豆面，掺点榆皮面，和得软软的一团。锅沿架起抿絮槽，那是个带好多圆眼儿的铁片。把面团放在上面，拿个特制的“木拓子”往下抿、压，一条条小指头粗细、短短的面鱼儿，就从圆眼里“噗噗”地掉进滚开的水里。它们在水里沉一下，又很快浮起来，煮熟了盛在碗里，滑溜溜的。关键一步来了：切点葱花，在铁勺里倒点珍贵的核桃油，在灶火苗上一燎，油热了，葱花丢进去，“刺啦”一声，香气“轰”地就炸开了。揭开锅盖，把这勺喷香的葱花油往锅中一浇，拌匀了，一锅抿絮菜饭，出锅了。豆面的香混着焦葱的香，能吃三大碗！

“压河捞”，是红薯面或者高粱面的主场。面捏成窝窝头，在锅中蒸熟，塞进那笨重的木头河捞床子里，一人使出全身力气去压杠杆，粗粗圆圆的面条被挤压出来。这面黑红黑红的，不如白面面条顺滑，带着红薯或高粱特有的甜涩，可吃惯了，就觉得那股子实在劲儿，经饿，别的面比不了。浇一勺酸菜卤，稀里呼噜，能吃出庄稼汉的气魄。

我们叫小米干饭为“稠饭”。小米干饭，熬得干干的，米粒分明，这叫“白稠饭”；放点碱，叫碱稠饭。要是熬“红稠饭”，就放眉豆、红小豆，再加一点点碱，豆子熬得开了花，沙沙的，把米汤染成红褐色。盛一碗红稠饭，就着萝卜缨酸菜或者自家做的辣椒酱，咸、辣、香、糯，在嘴里“打架”，最后和和气气一起下肚，浑身都透着暖和劲儿。这饭顶饿，下地干活前吃上一碗，半晌午都不觉得虚。

天热的时候，喜欢“摊煎饼”。玉米面、小米面，掺上点花椒叶、葱花，调成稀糊糊。院里支个鏊子烧热，抹一丁点儿油，舀一勺面糊倒上去，用小耙子飞快地一转，摊成一张薄薄的圆饼。小火焙着，眼看着面糊从稀变干，从白变成诱人的焦黄色，边缘微微翘起，用铲子轻轻一挑，一张又薄又脆、喷香扑鼻的煎饼就成了。我娘讲过一个故事，说有一个身高八尺的人，一顿饭能吃斗米斗面。母亲摊煎饼，他在旁边看，嘴馋，叫声娘：“我尝一尝。”摊一个，他吃一个，摊完了，母亲回头一看，一个没剩下。煎饼泡着酸菜浆水吃，是绝配，空口吃，脆生生、香喷喷，是夏天最美的美食。

“酷蕾”这名儿，外地人准听不懂。其实就是玉米面和榆钱钱拌匀，上笼蒸后，下笼再炒一下，叫炒酷蕾。玉米面和缸里的酸菜在锅里糗，干湿适中叫糗酷蕾。面和酸菜调和后，形成一种独特的、令人开胃的酸香气息，大概就是“酷”的意思吧。

过年了，盼着油腥味。家家户户炸油食！大铁锅中捞玉米，晾两天，磨成面。玉米面、黍子面，二合一，掺上酵头，用柳条筐发面。支起油锅，切成菱形的小块分开齿，下到翻滚的油锅里。“滋啦”一声，白色的面块在油花里迅速膨胀、翻滚，变成金黄酥脆的“油食”。捞出来控控油，孩子们早就馋死了，烫着手在手里翻几翻，咬一口，外酥里软，一股浓烈香气直冲脑门。这就是年的味道，沁人心脾的味道。

现在想起来，我们山里人以前的日子，就是那么简单。一口大铁锅，几样粗粮，几把野菜，就能做出那么多花样吃食。炒菜？太奢侈。油金贵，菜也舍不得单炒，跟主食一锅烩了，汤汤水水，一点儿都不糟践。吃的就是个热乎，吃的就是个混个肚圆。那时的人情味，是娘忙碌在灶台锅边的身影，是爹蹲在门口，把窝头泡在碗里，再用两根筷子夹起的快乐！是一家人围着一口锅，几双筷子几只碗，吃得额头冒汗的满足感。日子过得虽清苦，可吃出了食物最本真的香气，娘用最简单的食物，用勤劳的智慧，操持着一家人的温饱。回想起来，菜饭窝头的滋味，印在了胃里，刻在了心上。

那时候都在生产队劳动，收工晚，晚饭自然晚。黑漆漆的也没有路灯，人们喜欢端着碗在街上吃，清一色的菜饭，抡个窝窝头，有菜多的，有菜少的，但谁也没有攀比心理。有人端一碗白面条，一双筷子挑上挑下，好像是在显摆，让街坊邻居眼红。

现在离乡进城了，儿时的菜饭在电饭煲中熬，怎么嚼味道都不是儿时的味，闻不到柴火大铁锅熬出来的香；精米精面，不如带点糠，有天然的味道。没有污染的空气，石磨石碾的纯真，缺的就是这几样东西，缺的是那山里的风，坡坡上的野菜，山根的泉水，灶膛噼啪的火星，还有那等着开饭的家人。

乡愁是啥？乡愁就是那一碗照见月亮、热气腾腾的菜饭。菜多米少，它不精致，没讲究，却用最朴实的滋味、实惠的价值，把我养大，也拴住了我一辈子的念想。夜深人静，胃里空落落的时候，脑子里翻腾出来的，总是那口大铁锅，锅里“咕嘟”着的菜和米，锅边贴着的一圈焦黄窝头，还有娘那一声呼唤：

“吃饭喽——”

那声音，和着饭菜的香气，穿过几十年，悠悠地飘过来，让我的心打个激灵，双眼不由的泪流满面。

人间烟火，最抚凡人心。那些关于灶火，粮食，味道的记忆，是我最初的世界观，让我明白，生活可以简单，只要用心经营，粗茶淡饭中藏着生存生活的智慧。同时，也温暖了一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