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新婚蜜月

王迎新

<p class="ql-block">这本泛黄的结婚证静静躺在抽屉深处,像一封被时光封存的信。四十八年了,紫水晶婚——我也是今年才知道这个说法。望着腕上这串紫水晶手串,颗颗圆润透亮,像极了小时候最爱吃的紫葡萄,一粒粒饱满地挂在记忆的藤上,轻轻一碰,往事就成串地落下来。</p> <p class="ql-block">1977年12月,我们领了证。那会儿没办婚礼,也没摆酒席,只在两张表格上按了手印,就成了夫妻。房子是李荣的好哥们姜代存让给我们的,二十多平的小平房,里外两间,连个厕所都没有,可我们却像捡了宝似的高兴。姜代存把屋子让给我们,自己搬去集体宿舍,这份情,我一直记着。</p><p class="ql-block">钱呢?一分没有。不是不攒,是工资一到手就寄回了老家。他给他妈。我给我妈,俩人干干净净,兜比脸还净。结婚借了单位二百块,这在当时是笔巨款,写借条、按手印,还得领导批。</p><p class="ql-block">我们商量着,婚礼干脆不办了。跟太原的亲戚说回老家办,跟老家的乡亲说在太原办了,两头都落个清净。其实哪也没办,就买了张慢车票,从太原回蓟县。为了省一块七,坐了十几个小时的硬座。李荣一路上直冒冷汗,说身子发虚,我猜是感冒了,可那会儿哪顾得上看病。</p><p class="ql-block">老家的冬天冷得刺骨。推开门,家徒四壁,连对联都没贴。地震过后电线断了,全村没电,黑漆漆的,像被世界忘了。更没想到,辛辛苦苦干一年,还倒欠生产队八十块多。李荣二话不说,又掏钱补上,才把口粮领回来。</p><p class="ql-block">公婆说,你们结婚了又赶上过年,怎么也得请亲戚吃顿饭。可买肉要票,哪来的票?幸好他有个干妹子凤婷,在县招待所上班,有点门路,托她买了点肉,凑了几样年货。腊月二十六那天,在院子里摆了几桌,菜没几样,饭也没多香,可亲戚们都来捧场,热热闹闹地说着吉利话。</p><p class="ql-block">可就在当晚,李荣高烧到三十九度,整个人昏昏沉沉。村里赤脚医生说药都断了,一年多没进新药。我骑着自行车,顶着寒风跑了十几里地,到下仓乡卫生院买药,还买了注射器。每天在炉子上煮一遍,给他打安痛定、柴胡,看着他一针一针退烧,心才一点点落回肚子里。</p><p class="ql-block">病着不吃东西,婆婆端来一碗挂面汤,卧了个荷包蛋。他眼皮都不抬,说“端走”。我站在旁边,馋得直咽口水,心想等她走了我偷偷吃一口。可他坚持让人端走,最后给谁吃了,我再没问。</p><p class="ql-block">那几天,真是又冷又苦。没电,天一黑就躺下,天一亮就起床。我给好友爱芝写了封信:“有什么也别有病,没什么也别没钱。”写完自己都笑了,可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p><p class="ql-block">等他烧退了,假期也到了,告别了老家的寒夜与黑暗,坐上了回太原的火车。路上想着,这一程,算不算我们的“蜜月”?没有花前月下,没有山盟海誓,只有病痛、窘迫、借钱、借房、借命似的熬过每一天。</p><p class="ql-block">可偏偏,就是这些苦日子里,我最记得他的手,在我骑车买药回来时,轻轻摸了摸我的头,说:“难为你了。”</p><p class="ql-block">那一瞬,风停了,雪也停了,我心里却开了一树紫藤花。</p><p class="ql-block">返程是我们去了北京表大爷家,他是个老厨师,住在前门大栅栏的四合院里。我们想去天安门拍照,借了表弟的相机,可李荣摆弄半天,愣是没拍成一张。多年后他才坦白:根本不会用。</p><p class="ql-block">去逛王府井,想买点杂拌糖带回去,可买了两斤,兜里就剩两块钱,连多看一眼都不敢。</p><p class="ql-block">第二天我来例假,弄脏了床单,拿牙刷蘸水使劲擦,越擦越花,像幅荒唐的地图。我蹲在床边,盯着那片水印,心也湿透了。最后啥也没说,悄悄走了,连再见都没敢道。</p><p class="ql-block">这些事,现在说来都能笑出声。可当时,真是一步一步,从泥里蹚过来的。</p><p class="ql-block">四十八年过去了,手腕上的紫水晶在阳光下闪着微光。有人说,紫水晶代表坚贞与平静,像沉淀了岁月的葡萄,甜在后头。</p><p class="ql-block">我摸摸这串珠子,又看看那本发黄的结婚证,忽然觉得——</p><p class="ql-block">我们的蜜月,从来不是哪一段旅程,而是这一路相扶相持的光阴。</p><p class="ql-block">苦过,病过,穷过,可从未想过分开。</p><p class="ql-block">每一天、每一件事都是岁月赐给我们的珍宝</p><p class="ql-block">……</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