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静人生的悲惨挽歌

辑安文苑

　　英意合拍的《寂静人生》是一部故事单调、节奏缓慢、情节乏味、淡如清水的电影。想不到百度给了它8.6的高分，豆瓣甚至高达9.3分。这电影何以得如此高分？它直击心灵的力量是什么？它打动人的得分点到底在哪儿？

　　电影讲的是伦敦肯尼顿区殡仪馆殡葬员约翰·梅先生平淡、孤寂的人生片段。他的工作是为孤独死去的逝者寻找亲人，安排身后事。他22年如一日，每天周而复始地做着程序化的工作：接死亡信息电话，将逝者简况登记入册，去现场查看、核实，寻找逝者家属，为逝者入殓、撰写祈祷词，安排下葬仪式，通知家属参加殡仪，请牧师祈祷，然后下葬……

整部影片即围绕这一主线展开。

01

影片开始是梅先生为亡灵祈祷的几个场景，现场没有逝者家属和亲友，只有他和一个祈祷的牧师。影片从这里拉开了寂静人生的序幕，随即孤独的逝者和未亡者，一个接一个地登场了。

影片中发生的第一桩案子，是梅先生到一个刚死亡两天的老女人珍妮家里查看现场。这是个一居室的单元房，只有十几平方米的狭小空间里，除了一张床、一把椅子和一个小梳妆台外，几乎再无他物。几双连裤丝袜吊在厨房的窗户上，卧室的衣架上挂着五排内裤。珍妮独居多年，无子无女，没有任何亲友。她把自己养的一只猫当女儿，彼此通信，相互问候。她实际是在自己给自己写信，自己问候自己。

梅先生在屋里搜集了珍妮的照片、明信片，装进包里。在离开时，他看着屋里的一切，似乎若有所思。一个无依无靠、孤苦伶仃的女人，在孤独中生活，在孤独中死去，这是寂静人生的一个注脚吗？

　　影片不厌其烦地把镜头对准梅先生记录信息、整理档案的一个个细小动作。每一个死者信息，他都详细记录在案，亲临死亡现场调查取证，从发现的蛛丝马迹中寻找死者家人的线索，哪怕有一丝希望，他也从不放弃。

梅先生通过一条狗、一件遗物，寻找逝者家人的下落。他耐心地做逝者家属的工作，希望他们能来参加葬礼，送亲人最后一程。那些实在找不到家人亲友或家人不来的逝者，他要为其最后的归属安排一个仪式，入土为安。经常看到，他一个人在教堂为死者祈祷，一个人在墓地为死者下葬。

梅先生干活认真、敬业、尽职，手头的每一个工作流程都循规蹈矩、一丝不苟，像流水线上按预设程序运转的机器，丝丝入扣，不偷工减料，不藏奸耍滑，也不越雷池一步。在他身上体现的是普罗大众最朴素真实的品质。

　　出人意料的是，这样一个老实、本分、勤恳、认真，并打算在殡葬业服务终身的人，却被一个突如其来的坏消息击中了。新来的经理布拉奇把他叫到办公室，宣布了一条坏消息。因区公所财务压力大，要合并部门减员增效，虽然梅先生工作努力，但效率低，土葬多，费用高，他被解雇了。布拉奇冠冕堂皇地说，我们给你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你可以找一份跟活人打交道的工作。

梅先生听到这个消息，呆若木鸡地站在那里，一个勤勤恳恳为殡葬事业工作了22年的老员工，此刻一切都结束了。

梅先生的反应，与其说是一个员工对失业的震惊，不如说是一个守护者被强行剥夺神圣职责时的失语。这个老实人并没有为自己失去工作争辩什么，而是说，我手头上的案子怎么办？这时他已不是殡仪馆的工作人员了，可他还想着工作的事儿。一个憨厚本分、任劳任怨、委曲求全的老实人形象，淋漓尽致地展现在观众面前。

02

　　影片的重头戏是梅先生用最后三天时间，去寻找已死亡数周、身体腐烂发臭的斯托克家人，完成他工作岗位上的最后一件事。尽管他已被区公所裁掉了，这事已与他无关，完全可以不做。但他放不下斯托克，他应该对亡灵有一个最后的交代，他要是不做，就不会有人再做了。

梅先生走访台球室、咖啡厅、食品厂和斯托克前女友，查档案，经过不懈的努力，他终于找到了斯托克的女儿凯莉。因凯莉小时候受到父亲的伤害，她不想与父亲再有任何关系，更不愿为父亲的后事做任何事情。

对凯莉的拒绝，梅先生知道这一定事出有因，他要了解斯托克是怎样一个人。梅先生找到了斯托克当年的战友及两个曾经与斯托克在一起的流浪汉。从他们那里，梅先生知道了斯托克是参加过福克兰战争（上个世纪80年代英国撒切尔夫人执政时期对外发动的战争）的伞兵。当时英国出动了全部的海军主力战舰从阿根廷手中夺回了马尔维纳斯群岛的控制权。那些参战的老兵本该是英国的功臣，但他们回国后不久，许多人跌入斩杀线，斯托克就是其中的一员，他酗酒、流浪、惨死。

　　斯托克是个曾经为国家做出贡献的人，梅先生要为他选一块位置不错的墓地，安排葬礼。

斯托克的事布置妥当后，梅先生回到办公室。在告别的最后时刻，他依旧像以往一样摆正电脑键盘，摆正桌上的订书机、办公用品，摆放好卷宗，将所有文件归案装箱，完成最后的工作。

此刻，梅先生觉得，一切都结束了，再没有什么可牵挂、留恋的了。他想起了监狱长描述的斯托克自杀的方式，于是他解下腰带拴到窗户把手上，用牙齿咬住另一端。

就在这一刹那，电话响了，是凯莉小姐打来的，她要来伦敦参加父亲的葬礼，与梅先生约定了见面的地点。

俩人在酒馆见面，梅先生向凯莉小姐介绍下周五他父亲葬礼上使用的音乐，军人贝雷帽的褐紫红色花岗岩墓碑及墓地开阔的地势。

凯莉小姐很开心，主动提议下次再来时想与梅先生喝茶聊聊天。他爽快地接受了邀请，并把笑意荡漾在脸上。

此前，整天忙碌的梅先生表情木讷，脸上从无笑意。可当他见到凯莉小姐后，那种很淡很浅很难察觉的微笑，就如溪般流淌出来。这是他一生中第一次被女性主动邀请，是他一生中最高光、最幸福的时刻。

　　梅先生开始为约会做准备，他知道凯莉小姐喜欢音乐和狗狗，便买了一个音响和两个带有狗狗图案的茶杯。他想象着两人在音乐中茶叙的温馨情景，喜悦的心情跃然脸上。

他满怀希冀地走出超市，但这次梅先生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愉悦的心绪分散了他的注意力，他忘了恪守多年的习惯，未左右观察一下是否有车，就匆忙横穿马路。

灾难在这一刻发生了，一辆急驰来的汽车撞倒了他。影片用惨烈的镜头让事情的发展急转直下，使一个即将展开的温暖画面，瞬间变成倒在地上的梅先生脑后那一片殷红的鲜血。直到死梅先生都没有闭上眼睛，他那充满渴望、期待的眼神，永远定格在对即将到来的幸福的憧憬中。

影片把凯莉父亲的下葬，与梅先生的入土安排在同一天。凯莉为父亲的棺椁埋下最后一捧土后，边往回走边向墓区的另一侧张望。她不清楚约好主持父亲葬礼的梅先生为什么没有出现，她看到那边也在埋葬一个逝者，她不知道那个人就是梅先生。

03

《寂静人生》把观众带入思考的旅程，咀嚼生命，感悟人生，探讨生存的意义、生命的价值。它给人留下的思考是复杂的，开放式的，多视角的。

　　影片安排梅先生与斯托克住在同一个小区里，彼此不认识，也从未见过面，它想告诉观众什么呢？尽管梅先生有一份工作，但他与那些孤苦伶仃的逝者距离很近，没多大区别，都是孤独的，彼此的命运不过是殊途同归罢了。

这种物理上的接近与社交上的隔绝所形成的反差，强化了现代社会中人与人之间深刻的孤独感——即使比邻而居，心灵也宛如隔世。这种贯穿生死的孤独，甚至体现在他日常的行为之中。

　　影片几次出现这样的镜头：梅先生每一次过马路都小心谨慎地停下脚步，左右张望一下，没车了才小心翼翼地走过去。

梅先生一生行为规范、行事严谨。他做事时的每一个动作，都规规矩矩、郑重其事，有一种仪式感。无论工作或就餐，他总是双手抓住椅子靠背，把它从桌子下拉出来，摆正后再端端正正地坐下。笔纸、碗碟、刀叉的摆放位置，都规整讲究，一丝不苟。说他对自己要求严格也好，说他有强迫症也罢，总之，他是一个不随便的人。

这样一个严于律己的人，最终却倒在了谨小慎微的马路上。影片的这种对比想说明什么呢？是智者千虑必有一失，还是“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抑或命运早已注定？或许这就是人生，这就是世界的本来模样。

影片前端预设了一个伏笔，梅先生仰卧在一块有枝叶遮荫的草坪上，望向天空，若有所思，这是他为自己的归宿找到了理想的位置吗？

但他真的找到了吗？似乎找到了，他最后真的长眠在了这里。可他其实并未真正找到，当他与凯莉小姐的心无限接近、触手可及时，生命却在他人生归宿的曙光前戛然而止了。

　　影片对梅先生的塑造非常正面且饱含温度，对他一生默默无闻地将点滴温暖送给逝者、送给自己热爱的事业的品质，给予热情洋溢、不惜笔墨的歌颂和赞美。

可是，影片对梅先生结局的处理又是残忍无情的，把一个活生生的好人，用一种令人猝不及防的悲惨方式送进坟墓，这是为什么？

由梅先生的个人遭遇，可以引发出一连串普遍人生境遇的叩问：一个卑贱的生命有价值吗？一件卑微的工作有意义吗？一个普通人的人生有重量吗？影片试图给出答案，它想告诉观众，好人不一定有好报，好人不一定善终吗？如果这就是答案，那未免太残忍了。

虽然整部电影表现的是梅先生个人从生到死的“寂静人生”，而实际也是那些相册中每一个逝者的“寂静人生”。这不是拿来赞美的人生，而是无声无息，自生自灭，没有谁在乎的人生，它“寂静”得令人恐惧。影片隐含着一种责备：为什么这个世界有那么多被遗忘的人生？

为了给人以希望，影片并未让梅先生的“寂静”被彻底遗忘，它设计了一个虚幻的场景：那些梅先生生前曾帮助过的逝者及家人好友、福克兰战争老兵、街头流浪汉，一个个来到梅先生的墓前，为他送行，圆了一个美好的结尾。

虽然梅先生孤独地死去了，但被他善待的灵魂记住了他，他的善行荡起了无形的涟漪和友善的回响。这是对“好人不一定善终”之残忍场景的一种情感补偿和升华。

当无数观众为一个平凡、渺小、善良的人的逝去而动恻隐之心、潸然泪下，并为之久久萦回和思考时，电影的目的就达到了，这就是百度和豆瓣的高分留给人们的终极答案。（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