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西塘古称秀溪。走进西塘古镇的时候,天光还勉强亮着。我是存了心要等这个“夜”字的,便寻了一家临河的老茶馆,拣个靠窗的位置坐下。</p> <p class="ql-block"> 要了一盏本地的熏豆茶,碧绿的茶叶底下沉着橙红的胡萝卜丝、青白的熏豆,还有一两瓣芝麻,悠悠地浮着。茶味是咸香的,带着一丝烟火气,很敦厚。就捧着这温热的茶盏,看着窗外的天光,一分一分被对岸乌黑的瓦脊线慢慢吸尽。</p> <p class="ql-block"> 起初,只是零星的几点,在深巷的尽头,怯生生的,仿佛是哪个顽皮的孩子,最先擦亮了几颗星星。但这怯意只一霎,便得了鼓励似的,一盏、两盏、十盏、百盏……骤然间,所有的灯都醒了过来,暖融融的、晕乎乎的。它们沿着河廊的檐下一路点过去,映在墨绿的水里,便被拉长了,摇曳成一条条流动的光的绸带。河水是沉静的,白日里舟楫划出的波纹早已平复,此刻它便忠实地托着这些光的精灵,让它们在水底也开出一片恍惚迷离的、颠倒的世界来。</p> <p class="ql-block"> 坐不住了,付了茶钱,踱出门去。一脚便踏进了那光的河流里。脚下的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润如玉,白日里的暑气此刻化作一丝沁人的凉意,从脚心透上来。灯光将人影淡淡地投在石板与斑驳的粉墙上,走得快些,那影子便也跟着慌乱地跃动;走得慢了,它便又依依地贴着你,像个沉默的、忠实的旧友。</p> <p class="ql-block"> 廊棚无尽地延伸着,头顶是一线被灯火染成暖黄的天,两旁是挨挨挤挤的老铺子:卖蓝印花布的,卖芡实糕的,卖黄酒的,门大多半掩着,溢出些细微的人语与香气,混在潮湿的空气里,并不喧闹,反添了一种家常的温馨。</p> <p class="ql-block"> 不知不觉,便走到一座石拱桥下。这该是“送子来凤桥”罢,名字是吉祥的。桥洞下泊着几条乌篷船,船尾静静地坐着船娘,并不急切地招揽生意,只是守着眼前一小方水与灯影。</p> <p class="ql-block"> 一艘船儿驶来,船娘不声不响地摇着橹。“咿—呀—”橹声沉沉的,像一声从水底发出的低吟。船便从桥洞这头柔柔地滑进去了。</p> <p class="ql-block"> 不经意间夜已深了。游人散去了大半,灯火却似乎更显得精神,安安详详地亮着,守着一河的梦。</p> <p class="ql-block"> 寻着来路回去,来时的那些灯影、水声、人语,此刻都沉淀了下来,在心里酿成一种饱足的寂静。回望西塘,它已重新被温柔的夜色包裹,那一片灯海,远远的、静静的,像是浮在江南睡梦上的一层暖雾,既真切,又渺远得不可即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