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山的造化与朝拜

淡菊

<p class="ql-block">路,是山的默许。当车轮开始丈量第一道坡度的弧度,朝拜便开始了。这朝拜无关于膝盖与蒲团,而是一种全身心的交付,将城市里折叠压缩的时空,交付给盘山道曲折的线性展开;将电子屏幕规整的像素,交付给车窗外随机泼洒的色块;将胸腔里鼓噪的、那名之为‘愿望’的无形之物,交付给前方愈见清晰的、青灰色的山廓。此行谓之“敬香祈愿”,然车行愈深,愈觉那“祈”与“愿”,在山体磅礴的沉默面前,先自薄了、轻了,像一片试图贴在磐石上的羽毛</p> <p class="ql-block">造化之手,在此季用的是最浓烈也最残酷的颜料。这并非春日那种羞涩的萌蘖,亦非夏日那种垄断性的、几乎带些专制意味的浓绿。这是挥霍,是告别前夜将所有家当付之一炬的决绝。山峦褪去统一的制服,每一棵树,甚至每一根枝条,都显露出隐藏已久的迥异个性。鹅黄是未尽的眷恋,金红是正炽的燃烧,赭褐是冷却的灰烬,而残留的几团墨绿,则是拒不参与这场集体谢幕的固执记忆。它们交织、碰撞、晕染,车行其中,人便穿行在一幅正在自我焚毁的巨画里。这视觉的盛宴因其过于丰盛而近于哀恸。逻辑在此显现出冰冷的诗意,这极致的“色相”,正是“成、住、坏、空”循环中,“坏”之阶段最辉煌的视觉宣言。造化不言,只是以整座山的斑斓寂灭,演示着“诸法无我”与“诸行无常”的深刻法义。朝拜者尚未抵达殿宇,山门外的自然造化,已先上了一堂关于“执著”与“放下”的公开课。</p> <p class="ql-block">香山观的出现,是造化的另一种笔触,是属于人文的小心翼翼的笔触。它没有占据山巅以示崇高,而是谦卑地偎在半山一处平缓的臂弯里,青瓦粉墙,素朴得几乎与背后的岩壁融为一体。驻足,入门,山间的松涛声与风铃声,瞬间被观内一种更古老的“静”吸收了。这静是积淀而成的,由历代扫帚掠过石阶的轨迹、无数清晨撞击铜磬的余波、以及常年缭绕又终归于虚无的香烟共同酿成。它不是死寂,而是一种充满“曾在”与“可在”的富有张力的空灵。</p> <p class="ql-block">观不大,正殿匾额“慈航普度”四字,漆色斑驳,笔画间却凝着一股定力。殿内光线被高窗与帘幕调成一种适合冥想的幽黯。慈航真人或者说观音大士的法相端坐于上,面容是那种超越性别的慈悲,低垂的眼帘仿佛凝视着众生心内无法言说的沟壑。我焚香,下拜,青烟笔直上升,在寂静的空气中拆解成变幻莫测的篆文,最终散入梁椽间的暗影。那“祈愿”的念头,此刻却像被这幽黯与寂静过滤了,变得异常稀薄。面对这尊由道入佛、圆融两家的智慧象征,个人具体的欲求,忽然显得琐碎而渺小。香,是媒介;观,是场域;而祈愿这个行为本身,与其说是向外界求索,不如说是在这特定的时空中,对自我内心深处的一次探照与确认。真正的“慈航”,或许并非外在的渡引,而是内心烦恼海中,那盏自性觉悟的孤灯。</p> <p class="ql-block">出观,沿山路向更高处徐行。道旁秋色依旧,但经观内一番洗礼,眼中所见已悄然不同。那斑斓不再是纯粹的感官刺激,而仿佛成了造化书写在大地上的一卷色彩版的《心经》。及至一处无名的山崖开阔处,蓦然回首,香山观已成了下方层林点染中的一枚小小印章。没有预设的神秘,只有一天清旷的秋气,与万山磅礴的寂静。</p> <p class="ql-block">风自谷底盘旋而上,带来深秋锐利的寒意,也带来一种彻底的清醒。此刻我忽然了悟,这整座大香山,本身就是一尊无相的、活着的“佛”或“道”。它的春夏秋冬的轮转“造化”,荣枯生灭的演绎是它无言的法身;这香山观是人文精神在自然法身上的一处精微应化,是“朝拜”这一行为得以安住的报身;而我,以及所有来此的步履与凝望,则是这宏大存在中,短暂生灭、却又参与其间的无数“化身”之一。逻辑的链条于此完整显现:自然的“造化”是本体,人文的“朝拜”是妙用,而个人的“祈愿”,则是本体与妙用相遇时,激起的刹那心念的浪花,终究要汇入那片名为“觉悟”的寂静之海。</p> <p class="ql-block">下山时,暮色已如潮水般自山谷弥漫上来,迅速收复了白日里被色彩占据的失地。那场盛大的以整座山为祭坛的“色之涅槃”,正悄然收场。驱车返程,重返人间灯火。那炷在观中点燃的香,早已成灰,散于无形。</p> <p class="ql-block">但我知道,某种东西被置换过了。我带走的,并非神明应许的某个具体愿景,而是这座山以它的“造化”与我的“朝拜”共同完成的一次精神授记。它告诉我:最高的愿望,或许并非得到,而是照见;最深的朝拜,亦非匍匐,而是觉醒于这庄严璀璨而又终归空寂的造化洪流之中,成为它清醒的一脉。</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