昂贵传奇《龙马飞刀》第三回 蛰龙藏刃谋权柄 暗夜绑兄离故园

木人

第三回 蛰龙藏刃谋权柄 暗夜绑兄离故园

诗曰

蛰龙藏刃隐荒丘，静待风云起远畴。

一念权心生暗计，敢教骨肉作蜉蝣。

岁月磋磨，廿载光阴倏忽而过，昂贵已是年近四十，两鬓微霜。这二十年间，他将龙马神骏的剽悍、乌蟒飞刀的绝技视作毕生秘藏，从不向外人泄露分毫。便是抚育他长大的舅父舅母，也与他守口如瓶，任他做那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本分耕夫，无人知晓这山野汉子的胸中，竟藏着吞云吐雾的丘壑。

忆及年少时，父母双亡的他寄身舅父篱下，在布笼村的山野间摸爬滚打，尝尽了寒微滋味。待到弱冠之年，昂贵在舅父的主持下，迎娶了表妹阿娥。夫妻二人相敬如宾，勤恳度日，数年间便育有三个伶俐女儿，依次唤作阿宁、阿彩、阿善。白日里，昂贵扛着锄头下地耕作，汗珠摔八瓣浇灌田垄；阿娥则在家中操持家务、纺线织布，指尖穿梭织就一家温饱。夜幕降临，一家五口围坐灶前，粗茶淡饭亦透着融融暖意。这般安稳岁月，弹指便逝，却磨不去昂贵骨子里的那份蛰伏的锋芒。

后来，舅父舅母相继辞世，昂贵便独立称户，成了布笼寨里堂堂正正的户主。他为人精明干练，又常怀扶危济困之心——农忙时帮着缺劳力的人家收割，镰刀舞得风驰电掣；族里有纠纷时他出面调停，三言两语便能化干戈为玉帛，在寨中渐渐树立威信。久而久之，他竟在布笼寨及周边村寨积攒下不小的名望，暗中聚拢了一批愿为他效死的乡邻。这些人，或是受过他的恩惠，或是遭过堂兄自蓬的欺压，皆是对他心悦诚服，隐隐成了他潜藏的羽翼。

他虽是布笼村一介耕夫，却也是昂氏贵胄，身流土司血脉。如今有名望与势力傍身，那份蛰伏心底的鸿鹄之志，便如土官山的青藤，借着旧日的恩怨养分，盘根错节，一日日疯长，烧得他心口滚烫。他知晓，自己绝非池中之物，这山野间的蛰伏，不过是待势而飞；那广西府的权柄，那土司的宝座，从来都在他的眼底，在他的心底，从未远去。

他犹记族中祖辈昂圆通——广西府第三任土知府溘然长逝时，因膝下无嗣，宗族之内为了承袭之位争得头破血流。彼时伯父昂宗保，凭着钻营之术与雷霆手段，拉拢族中长老，打压异己宗亲，终是夺下了土司之位，成为广西府第四代土知府。可这宝座坐得并不安稳，因他非嫡长血脉传承，朝廷的核准批文迟迟未至。这些年来，昂宗保虽执掌弥勒、师宗、维摩三州之地，却始终名不正言不顺，行事处处掣肘。

成化九年的某日，一纸讣告从广西府土知府署飞驰而来，快马扬尘，蹄声踏破山径，直抵金顶山脚下的布笼村，落在了昂氏族人的案前——广西府第四代土知府，昂氏宗主昂宗保，溘然长逝，魂归祖灵。

这消息，如同一道惊雷劈在布笼村的上空，震得整个昂氏族人皆心头巨震，悲声四起。昂宗保知府在位二十余载，守着广西府三州之地，虽无惊天伟业，却也守得一方安稳，在族中威望深重。他这一走，不仅是府署失了主心骨，更是整个昂氏宗族，没了定盘的星。

得知讣告传至布笼村的那一刻，昂贵正坐在土官山的坡头，指尖摩挲着飞刀的乌蟒刀柄，指腹划过冰凉的纹路，目光望向远处金顶山的流云，面上无半分波澜，心底却已是惊涛翻涌。他身旁的龙马低嘶一声，鼻间龙须轻扬，似懂主人胸中丘壑，四蹄轻轻刨着黄土，带起细碎的尘沙。

他是昂宗保的亲侄，如今已是四十岁的汉子，靠着多年苦心经营，在布笼寨有了自己的根基与人脉，除了一身通天的本事与满腔的抱负，更攥着一股不容小觑的民间势力。在所有人眼里，他这辈子，不过是布笼村里一个守着数亩薄田、名望尚可的昂氏族人，与那高高在上的土司之位，隔着万重关山，遥不可及。

可旁人眼中的遥不可及，在昂贵的心里，从来都不是绝境。

昂宗保在世时，府署的承袭之位，从来都是铁板钉钉——他一心盼着儿子自蓬能接过自己的权柄，再求一份朝廷的正式诰命，了却此生憾事。

这自蓬，倚仗父亲是土知府的权势，自小便飞扬跋扈，无恶不作。他生得一副油头粉面的皮囊，腹中却无半点墨汁，更无一丝仁心。此人内里阴鸷刻薄，素日里瞧着昂贵早年寄人篱下，便多有轻慢欺凌，动辄呵骂羞辱，将他视作府中仆役呼来喝去；对族中佃户农奴更是敲骨吸髓，夺田抢妻，欺男霸女，桩桩件件皆是恶行。有一回，昂贵的佃户邻居因交不起租子，竟被自蓬带人拆了屋、夺了牛，那邻居跪地哭求，自蓬却踩着他的脊背哈哈大笑。这般恶事，擢发难数，只是碍于昂宗保的威严，众人方才敢怒不敢言，假意逢迎，心下实则早已怨声载道。即便如此，府署上下的官吏，三州的土官，碍于宗法礼制，无人不认定，待昂宗保百年之后，自蓬便是广西府第五代土知府的不二人选。

堂兄自蓬，是他登顶路上唯一的绊脚石，更是三州百姓头顶悬着的一把屠刀。

只要自蓬在世一日，只要自蓬顺利抵达府署，接过昂宗保的衣钵，那这广西府的土司之位，便再也没有他昂贵的半分可能。更要紧的是，三州百姓，势必要陷入水深火热之中，被这恶徒盘剥欺凌，永无宁日。

更让昂贵心头发热的是，他想起昂宗保虽执政数年却求而不得的“名正言顺”，想起自己若能上位，凭着一身本事、聚拢的势力与爱民之心，定能收服民心，整顿吏治，届时朝廷的批文，不过是顺水推舟的事。他自问，论才干，论谋略，论对三州的熟稔，论手中的人脉势力，哪一点不比自蓬那个草包强？凭什么，他就得屈居山野，看着这个恶徒祸乱一方？

想到此处，昂贵的指尖猛地攥紧刀柄，刀鞘微震，似有寒芒欲透鞘而出，眼底掠过一丝刺骨的冷光。那是蛰伏二十年的野心，被惊雷炸醒；更是积怨已久的愤懑，终于破茧而出的锋芒，烈烈灼灼，遮不住，藏不下。自蓬往日的种种恶行，如刀割般在他心头划过，这般豺狼心性的恶徒，凭什么坐拥三州权柄，凭什么骑在百姓头上作威作福？

他将掌心的飞刀轻轻按回鞘中，抬眼望向府署的方向，牙关紧咬，心底翻涌着翻江倒海的念头。那土知府的宝座，那执掌三州的权柄，那救民于水火的期许，他要定了。

哪怕，要踏着血亲的骨血；哪怕，要行那阴狠毒辣的计策；哪怕，要背上千古骂名，他也在所不惜。权柄二字，从来都是世间最烈的药，能让人忘了血脉亲情，忘了礼义廉耻，忘了世间所有的温良恭俭。更何况，自蓬这般德行，本就不配执掌昂氏基业，他取而代之，也算是为昂氏宗族，为三州百姓，除去一个祸根。

他在土官山的坡头静坐了良久，待到夕阳西沉，金顶山的余晖将他的身影拉得颀长，龙马的鬃毛被染成了金黄，飞刀的乌蟒纹在霞光里若隐若现。他缓缓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转身朝着村中走去，步伐沉稳，步步生风，每一步，都似踩在通往权柄巅峰的石阶之上，再也没有半分回头的余地。

他没有回自己的住处，而是径直走向了村西头的一间小院，那是他的心腹挚友，杨喜的家。

杨喜是父亲在世时自家佃户的儿子，与昂贵一同长大，虽说家世贫寒，却生得心思缜密，智计百出，最是懂得昂贵的心思。他与昂贵，一个勇烈果敢，一个沉稳多谋，自幼便相交莫逆，昂贵的心中所想，无需多言，杨喜便能猜透七八分。杨喜素日里也深受自蓬的欺压——田地被夺，兄长被自蓬打断了腿，心中早已积满了怨愤，恨不能食其肉、寝其皮。

彼时的杨喜，正坐在院中磨着一把柴刀，刀锋在石上划过，发出噌噌的锐响。见昂贵推门而入，脸上无半分悲戚，反倒是神色凝重，眼底藏着锋芒，便知他心中有事，且是天大的事。杨喜放下柴刀，起身给昂贵斟了一碗粗茶，递到他手中，沉声问道：“知府老爷归天，族中上下皆悲，你此番前来，神色不对，可是心中有什么盘算？”

昂贵接过粗茶，一饮而尽，将茶碗重重搁在石桌上，碗底与青石相撞，发出一声脆响，震得茶水溅出些许。他抬眼看向杨喜，目光灼灼，没有半分遮掩，直言道：“宗保伯父归天，府署无主，自蓬兄长乃是正脉，明日一早，他便会动身前往府署奔丧，而后承袭土司之位。我问你，此生此世，我昂贵难道只能做个山野村夫，仰他鼻息，受他折辱？更要看着三州百姓，被这恶徒糟践不成？我在布笼寨经营多年，聚拢的乡邻足以助我成事，难道要眼睁睁放过这千载良机？”

杨喜闻言，眸光微沉，他看着昂贵眼中的野心与不甘，更瞧见了那份积压多年的愤懑与为民除害的决绝，心中已然明了。他沉吟片刻，缓步走到昂贵身边，压低了声音，字字句句，都如惊雷般砸在昂贵的耳畔：“自古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不念私情。唐有玄武门之变，太宗杀兄逼父，方成贞观盛世；今有府署无主，自蓬无德，难承大业，你手握布笼寨民心势力，若想登那土司之位，救百姓于水火，便只能学那太宗，破釜沉舟，不留退路。”

“玄武门之变？”昂贵喃喃重复着这几个字，眼中的精光愈发浓烈，他猛地抬头看向杨喜，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的急切，“你是说，除了弑杀自蓬兄长，便再无他法？”

“不是杀，是离。”杨喜一字一顿，声音压得更低，生怕被旁人听去，气息都带着冷意，“自蓬是正脉，若是死于非命，族中必然生疑，府署官吏亦会追查，届时你便是有通天本事，有万千乡邻相助，也难脱干系。不如，寻几个你我心腹，蒙面行事，将他绑了，连夜送出布笼村，卖到最远的蛮荒之地，让他此生再也回不来，再也无法出现在众人面前。如此一来，他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府署无主，宗族无继，你便是唯一的人选。再说，以自蓬的德行，便是流落蛮荒，也是咎由自取，怨不得旁人。”

这番话，字字诛心，句句狠戾，却正中昂贵的下怀。尤其是最后一句，更是让他心头积郁的愤懑，尽数消散，只剩下夺权的快意与为民除害的决然。

昂贵的眼中瞬间迸发出狂喜的光芒，他猛地一拍石桌，站起身来，朗声道：“好计策！杨喜，你果然是我昂贵的知己！此事若成，我若能登上知府之位，你便是我广西府的第一功臣，府中所有政务，皆由你辅佐，我定不负你！更定不负三州百姓，不负布笼寨追随我的乡邻！”

杨喜看着昂贵眼中的狂喜，心中却掠过一丝隐忧，他知道，这一步踏出，便是万丈深渊，回头无岸。可他与昂贵相交多年，早已是荣辱与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更何况自蓬确实恶贯满盈，若让他掌权，怕是三州百姓都要遭殃。他对着昂贵躬身一礼，沉声道：“我愿为你效犬马之劳，只求你他日登位，莫忘今日之言，更要记得，施仁政，爱百姓，莫让今日的算计，成了他日的祸根。”

昂贵此刻满心都是权柄与荣光，更觉得自己此举是替天行道，哪里听得进后半句的劝诫，他只重重点头，拍着胸脯保证，声音铿锵有力：“此事过后，我定当勤政爱民，不负三州百姓，不负昂氏宗族，不负追随我的父老乡亲！”

誓言说得掷地有声，却终究是镜花水月。他看不见，这阴毒计策早已种下的祸根；更看不见，自己心中那份被野心吞噬的良善，正一点点消散在风里。

计策既定，便不再迟疑。

当夜，月黑风高，金顶山的云雾遮天蔽月，布笼村的街巷里一片漆黑，只有几声犬吠，偶尔划破夜的寂静，更添几分诡谲。昂贵与杨喜暗中联络了三个心腹族人，皆是与昂贵一同长大的耕夫，个个身手矫健，胆大包天，且对昂贵忠心耿耿，素日里也受过自蓬的欺凌，听闻要对付自蓬，更是摩拳擦掌，恨不能立刻动手。五人皆用黑布蒙了面，只露出一双双精光闪闪的眼睛，手中握着粗麻绳与木棍，悄无声息地摸到了自蓬的住处。

自蓬的宅院，在布笼村的东头，乃是昂宗保亲赐的宅院，雕梁画栋，气派非凡，与周围的低矮土屋格格不入。得知父亲过世，他心中哪里有半分悲戚，不过是装模作样，盘算着明儿到了府署之后，如何收服人心，如何作威作福，如何搜刮民脂民膏，好填满自己的私囊。他白日里忙着拉拢寨中头人族老，收受族人丧礼，夜黑后早已疲惫不堪，便独自悄悄回自家宅院休息，只留了一个老仆在外看守。

那老仆年事已高，夜半时分，昏昏欲睡，脑袋一点一点的，哪里能察觉得到，几道黑影已然翻过院墙，悄无声息地潜入了院中。昂贵与杨喜在外望风，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耳朵竖得老高，不放过一丝动静；其余三人则如狸猫般窜进偏房，脚步轻得像一片落叶。自蓬尚在睡梦中，嘴里还嘟囔着掌权后的快活日子，嘴角甚至挂着一丝涎水，来不及反应，便被人用木棍狠狠敲在后颈，瞬间昏死过去。随即被粗麻绳捆了个结结实实，活像个粽子，嘴巴也被破布塞住，连一声呼救都发不出来。

几人动作麻利，干净利落，片刻之间，便将昏迷的自蓬扛在肩头，悄无声息地出了宅院，一路朝着村外的山林奔去。他们不敢走大路，只拣着崎岖的山路前行，草鞋踩在落叶上，只发出沙沙的轻响。一路翻山越岭，待到天快蒙蒙亮时，终于抵达了临安府与广西府的交界之处，那里有一个常年往来的人贩子，专做些贩卖人口的勾当，心狠手辣，毫无底线。

昂贵将一锭沉甸甸的银子递到人贩子手中，眼神冷冽如冰，没有半分温度，心中翻涌着如释重负的快意。他对着那人贩子冷冷道：“此人，卖到最远的蛮荒之地，让他此生再也回不来，若是敢放他回来，我定将你碎尸万段。”

那人贩子掂了掂手中的银子，分量十足，又见昂贵神色狠戾，气势逼人，身后又跟着几个精壮汉子，个个目露凶光，哪里敢有半分违逆，连忙点头哈腰，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客官放心，小的办事，绝对牢靠，保准他这辈子都回不了布笼村！”说罢，接过自蓬，转身便带着人消失在了山林深处，脚步匆匆，生怕晚一步便惹来杀身之祸。

看着自蓬彻底消失在视线里，昂贵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他回头看向杨喜，两人相视一眼，皆是看到了彼此眼中的精光与决绝。这一步，他们踏出去了，自蓬远走他乡，此生难归，那土司之位，便如囊中之物，唾手可得。而他在布笼寨积攒的势力，便是他撬动这一切的底气。

他们连夜赶回布笼村，抹去了所有的痕迹——翻墙时蹭掉的墙灰被重新抹平，偏房里的凌乱被收拾干净，仿佛昨夜的一切，都从未发生过。

正是：

暗夜设计害堂兄，血亲骨肉各西东。

权心已炽难收束，祸福到头一场空。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