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之墟》

天晴了

有没有人和我一样，一看到科幻小说里那些弦理论、磁场强度、引力张力摩擦力黑洞等等之类的文字都头皮发麻、脑袋发晕，直至眼睛昏昏然像粘了胶水？

每次一读科幻类的小说，我都要事先给鼓足勇气，确保精力充沛的时刻开始一段虐心虐脑的历程。我还记得多年前读刘慈欣的《三体》，除了第二部中间某一节的小字部分（这是这套书里我觉得唯一浅显易读的部分）我读得津津有味，剩下的几乎都是依靠意志力读完的。

但是科幻小说又是那么与众不同：在科学理论的基础上天马行空的想象，思考人类极其遥远的未来。在人类的脚步到达不了的地方，人、自然、地球、星系、无穷的宇宙深处，到底是一种怎样的景象？一想到在如此广阔无垠的空间里，作为人，这样一个小小的微粒子，或许连尘埃都算不上，就会浮想联翩。读科幻小说，会让人对生命产生一种复杂的情感：渺小的虚无与神秘交叠，怀疑与敬畏同生。特别是当你从那个虚幻的时空里回到现实，你会发现那些纠缠不休的情感与欲望、生活里的琐碎都似乎蒙上了一层劫后余生的滤镜：烦恼什么呢？这就是真实的生活，这就是活生生的有血有肉有温度的生活啊！这平凡的一切是多么地来之不易啊！

在《时间之墟》里，韩方和艾薇历经千万年辛苦挣扎的目的：不就是为了回到真实的活着的世界？

这本书10个章节，目录是按照最代表时间的钟表盘方式排列的，只不过不是12个区间，这并不是因为作者的错误，或者说是无心之举。10个区间的排列是按照“虚纪元”里一天的长度划分的。在“虚纪元”里，一天只有20个小时，所以，时针走两圈刚好是一天，这是作者非常细心的章节设计。

“虚纪元”是相对“实纪元”，也就是我们现在所处的时空来命名的。比如今天是2026年1月5日，那虚纪元里肯定不是这个日期。在书中，虚纪元的起始日期，也就是虚纪元的第一天是实纪元2012年10月11日。在我们所处的现实世界里，这一天正是宣布莫言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日子。作者选择这一天，并让世界在这一天停止，应该也是对莫言的一种致敬吧？

是的，在虚纪元里，虽然有第283天，或者是28564天这样的计数，但实际上每一天都是一种重复。也就是说：从现实世界的2012年10月11日凌晨6点47分开始，时间开始重复，然后每隔二十小时跳转一次，反反复复地回到这个时间点，有规律地重启世界。

对于虚纪元的到来，人类最初惊慌失措，面对灾难的恐慌过后，人类意识到只要在虚纪元开始时还活着的人就可以永生不死。人性的恶被激发出来：人与人之间打杀抢砸、国与国之间轰炸不止。但是，时间啊，才是最厉害的武器。在现实世界里人类担忧不已的混乱局面，只不过几十百天就自动停止了，因为，这样做的意义没有了。一想到人可以永生不死，而且每一天结束之后都会回到起点，那努力占有的意义是什么？

好在，意识还可以存续。

在虚纪元里，人与人之间的区别，就是意识。当一个人可以活几千年上万年，能够支撑人活下去的就是超凡的自我意识。韩方就是靠着坚定的意识让自己一直“活着”。很多人，到最后，几乎所有人，都放弃了生。

是不是很难想像？明明可以长生不老也不死，但偏偏是永生让人类想死。当一个人有了足够的无止境的时间之后，物质追求是早就放弃了的，接着，就是追求精神的顶端。然后，就什么也没有了，除了死亡：人自动放弃了意识，相当于魂飞魄散。

艾薇也是特例。她在那个决定的6点47分正在做的事情是跳楼自杀。于是，她每天都要死一次，偶尔，可以活一天。因为意识的存续让她明白与其无休止的死，还不如想办法活一次。她在生与死的边界处停留，让她得以获得了虚纪元的一些秘密碎片：那把可以打开秘密花园的数字密钥。

科幻小说里，有心系人类命运的正义人士，就会有狂妄的反派。爱德华兹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在和爱德华兹的多次交锋中，韩方多次落败，但，总保留着那么一线生机。直到最后，当爱德华兹吞噬了韩方的意识之后，韩方依然想方设法为艾薇建立了一个保护机制，让她沉到了意识的最底层——

在永恒的时间废墟的深处，

在世界最黑暗深邃的渊薮里，

在无意识的最底层的基础中，

是世界上最后残存的意识堡垒：

深海古菌的原始意识。

这就是一切的起源吗？

正如刘慈欣对这本书的评论：读过这本书的人首先会变成一个哲学家，重新思考时间、生命和一切，接着变成一个诗人，重新体验没有死循环的生活。这本书里除了很少部分的物理生化专业知识，几乎就像一本哲学小说。或许，这也是我能够被这本书吸引，并深深沉醉的原因。

作者宝树最初写这本书是在2012年，2022年的时候重版了一次。现在已经来到了2026年，但是，读这本书，并不会感觉到过时，就好像，这十几年的时间，并没有产生隔阂与差别，是不是，在某一个时刻，我们所处的这个时空，也发生了跳转？世界在用另外一种方式重启？我们，到底生活在哪一个时空里？每一天，是不是一种选择性的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