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荡环山七贤记作者章育生

心海怀馨

<p class="ql-block"> 雁荡环山七贤记</p><p class="ql-block"> 章育生</p><p class="ql-block"> 雁荡之南,群峰环抱处,藏一古村落,名曰环山。此地东望沧海,烟波接天光;西倚括苍,翠嶂纳流云。三面峰峦如碧玉合围,一泓清溪若明镜映心。村舍依山势星布,白墙黛瓦隐于绿荫;阡陌随地形蜿蜒,石阶苔痕印着岁月。春来千亩菜花翻金浪,夏至百顷风荷送远香,秋有葵阵倾阳显丹忱,冬存菊丛傲雪见气节。龟岩静伏,金鸡欲鸣,将军镇守,顶珠含英——四时风物皆成画,一村人文总入诗。</p> <p class="ql-block">  更难得者,是这山水滋养出的气韵。村中古宅俨然,庭院深深,每一处砖雕木刻都藏着故事,每一道门楣匾额都刻着风骨。近百年来,七位贤者自此走出,或立德,或立功,或立言,以各自的生命轨迹,在乡土中国的长卷上,留下了浓淡相宜的墨痕。</p> <p class="ql-block">  一、徐声豪:宅院里的仁心</p><p class="ql-block"> 引人注目的,是村东那座藤蔓披拂的碉楼。楼高三层,青砖斑驳,如沉默的哨兵守望着百年风雨。此乃徐声豪故居,建于民国十八年。寻常人只道是乐清翘楚的宅邸,却不知其中藏着大智慧。</p> <p class="ql-block">  那年饥荒,草根树皮皆尽。徐声豪择此时大兴土木,绝非炫富。他广招乡邻,按工计酬,日供三餐——实是以工代赈的古朴仁心。一座宅院,养活了多少濒危之家?青砖缝隙里,或许还留着当年工匠手心的温度。碉楼巍然,登临可眺全境,昔时旗杆升起,据说东海可见。这不仅是家势的宣示,更是“家即是乡”的担当。门楣上“环山新宅,东海老家”的联句,至今默诉着走向广阔而根脉永系的深挚情怀。</p><p class="ql-block"> 其父徐峄南,平生乐善好施,办学筑塘,遗泽一方。墓志铭载其“弱冠治家政有条理……创办组强小学复斥资筑清阳塘招田二千余亩”,更因教子有方,一门才俊,故能得白崇禧、朱镜宙等四位国民党高官题挽。其子辈中,长子声豪(谱名统权)克绍箕裘;次子徐基(字如巳,谱名统灿)尤为杰出,留法八年获经济学博士,官至国防部少将;三子统柱则以医术仁心闻名乡里。 徐声豪承此门风,曾任乡长,更系心文教。乐清县立中学肇建之际,他与诸乡贤奔走襄助,筹措经费,选址规划,为桑梓育才尽心竭力。宅院后来曾作粮仓,今为养老中心,始终服务乡邻——这仁心,从青砖瓦舍中溢出,流淌成滋养一方的活水。</p> <p class="ql-block">  二、潘耀庭:青山间的志趣</p><p class="ql-block"> 若说徐声豪之功在于“立人”,那么潘耀庭之业则在于“立山”。他的老宅在村西,门庭沧桑,门前卵石铺就的宽阔道坦,犹可想见昔日风雅聚会之盛。</p><p class="ql-block"> 潘耀庭毕业于浙江省立政法专门学校,曾掌一方税务。见桔农艰辛,不忍增税,遂与上司不合,毅然挂冠归里。这份“不为五斗米折腰”的耿介,令他自号“我不虚生”——我不虚度此生。四字印章,盖在雁荡的云岫之间,也盖在他后半生的每一寸光阴里。</p> <p class="ql-block">  归来,是山之幸事。早在民国初年,他便合资于灵岩寺周雇工开荒,植树五万,种竹万竿,常亲自荷锄其间。待雁荡山名胜建设委员会成立,他受委主持工程,修路筑桥,开辟景致。今日游人漫步的林荫曲径,多赖其当年筚路蓝缕。他亦是山的知音,探得“罗带瀑”,辑成《雁荡百景选辑》。除了青山,他同样系心青衿。抗战军兴,为解学子失学之忧,他与诸乡贤于灵峰寺内共商办学,奔走筹募,为雁荡中学的早期创立竭尽心力。</p> <p class="ql-block">  如今,灵岩谷口林道旁,“潘耀庭先生纪念碑”静静伫立。村民一句朴素的“小龙湫的树都是他种的”,便是对其一生最崇高的礼赞。</p> <p class="ql-block">  三、徐雨霖:石旗杆下的转身</p><p class="ql-block"> 在文武之道并行的乡土社会,环山出了一位武举人。徐雨霖故居前,一对石旗杆夹默然矗立,左刻“辛卯科第四名举人”,右注光绪年号。这两根青石,既是个人的功名碑,也是一个时代的界碑。</p><p class="ql-block"> 徐雨霖,号琴樵,于光绪十七年高中武举,获“亚元”荣衔,即补千总。弓马娴熟,刀剑铿锵,本是乱世建功立业的好手。然而历史洪流滔滔,科举堤坝终被冲垮。进入民国,这位前朝武举人并未沉溺于昔日光环,转而担任永嘉县“止戈局”局长。</p> <p class="ql-block">  “止戈为武”,四字道尽了中国武德的精髓。职责从统兵作战转向维护一方安宁,恰是乱世中乡贤所能提供的切实庇护。故居气象恢宏,可以想见,这位身负“亚元”之光的武者,在时代鼎革之际,以其威望成为乡土社会中一枚定海的磐石。石旗杆见证了从“举人老爷”到“止戈局长”的转身,这转身里,有无奈,更有担当。</p> <p class="ql-block">  四、徐缉旨:中西合璧的桥梁</p><p class="ql-block"> 时代风潮涌动,环山亦呼吸着新气。村中徐缉旨的故居“里洋房”特立独行——青砖西式,拱券门窗,雕饰精美,全然跳脱传统范式,诉说着主人开阔的视野。</p><p class="ql-block"> 徐缉旨曾任温州警察署长,是民国地方的警界精英。而他与雁荡的缘分不止于此。作为雁荡山建设委员会的委员,他深知官方力量有限。民国廿五年,他与徐声豪、潘耀庭等乡贤联合同仁,创立“雁社”于民间。这一组织,聚士绅之力,以文化宣传弥补官方之不足,引外力以开发家乡,实是乡土社会自我更新的智慧结晶。</p> <p class="ql-block">  “里洋房”本身便是一座微型的文化交流地标。台门“环住生山”(其后裔告知:正确的应为“环住佳山”)四字,相传为康有为到访时所题;雁荡山崖的“罗带瀑”石刻上,亦留有他的名款。他巧妙地将外部的文化名流与故乡的灵山秀水相联结,使这座宅院超越了私邸的意义,成为一座联通乡土与近代文明的桥梁。青砖上的西洋纹样,与庭院里的中式草木,在这片山水间达成了奇妙的和解。</p> <p class="ql-block">  五、徐鼎西:悬壶济世的风雅</p><p class="ql-block"> 环山徐氏,不仅出仕宦武者,亦有名医文士。徐伯清之父徐鼎西,便是一位以医名世、以文传家的承启者。</p><p class="ql-block"> 他医术精良,更难得的是,其家学渊源浸透着深厚的文化品位。徐鼎西与画坛巨擘张大千交谊笃厚,张大千数次游历雁荡,总登门拜访,徐家因此成为艺术大师的落脚处。这份风雅交往,为一位艺术天才的诞生提供了最初也是最珍贵的文化熏染。</p> <p class="ql-block">  徐鼎西深重文教,在儿子伯清仅五岁时,便特聘当地名儒施公敏教授书法,为其铺下艺术人生的第一块基石。后来张大千亲临,品评幼童习作,更成为关键性的点化。其“适庐”老宅,风格中西合璧,正是这个家族开放包容、文脉绵长的生动写照。悬壶济世的手,也能抚琴赏画;问诊切脉的专注,亦能化作对艺术传承的远见。</p> <p class="ql-block">  六、徐伯清:翰墨薪火的传灯人</p><p class="ql-block"> 终于,这份深植于乡土的文化血脉,在徐伯清身上绽放出最为璀璨的华彩。</p><p class="ql-block"> 他从父亲的启蒙与张大千的点拨中走出,以惊人毅力求学沪上。曾以蝇头小楷抄录二百万言《宋人轶事汇编》,一笔一画,皆是心性的磨砺。后得谢稚柳、吴湖帆等大家亲炙,书艺精进,终成海派书坛的一座高峰,其小楷、行草被誉为“有六朝人情意”。</p> <p class="ql-block">  然而,其更令人敬仰处,在于将大半生心血倾注于书法教育。自上世纪六十年代起,他在上海书协及家中设帐授徒,四十余载诲人不倦,且只收作业不取学费,旨在全面提升学生的传统文化素养。他所编的《儿童学书法》及电视讲座,春风化雨,影响了一代人。</p><p class="ql-block"> 徐伯清的传奇,是从环山沃土中生长,在时代大潮里舒展的枝叶。他晚年回乡,见村中孩童习字,常驻足指点,神色温和。那“伯清的书法,怀椿的画”的民谣,至今仍在村巷流传。他以个人的天赋与坚韧,将最深沉的乡土之根,化作了最绚丽的文明之花,更将这花朵的种子,撒向无数渴望的心灵。</p> <p class="ql-block">  七、徐静:山水与鹤的故园情</p><p class="ql-block"> 环山的人文画卷,在当代又添新彩。第七贤徐静,字怀椿,号百平,生于1941年,是这片山水孕育出的又一位艺术赤子。</p><p class="ql-block"> 徐家厅堂挂满字画,祖父的举人官袍绣着仙鹤——这高雅的生灵,从小烙在他心底。十二岁离乡,辗转求学,却从未放下对鹤的痴迷。无锡动物园里,他观察写生至忘我,被锁园中;宣纸之上,他用水墨尝试千遍,求其神韵。1997年,中央电视台现场,他寥寥数笔,仙鹤跃然,赢得“鹤神”美誉。这称号背后,是数十年的凝视与对话,是中国人对吉祥、长寿、高洁的永恒向往。</p> <p class="ql-block">  然而徐静的艺术抱负不止于鹤。他开创实景山水画先河,耗时十余年八易其稿,绘就《海天佛国普陀山胜景全图》。而对故乡雁荡,他倾注更深情感。为绘《雁荡山胜景全图》,他踏遍群山万壑,冬穿棉袄,夏戴草帽,甚至曾滑落礁石险丧命。280厘米的长卷上,八大景区疏密有致,连当时尚未建成的铁路大桥都被他依资料精准绘出——这是艺术家的匠心,更是游子的痴心。</p> <p class="ql-block">  2019年春,他推掉讲座,专程从珠海赶回,将新作《花染环山》赠予故里。画中环山湖碧,油菜花黄,将军岩下,两只仙鹤翩然而至。他说:“浓浓故乡情,书画代表我的心。”这份心,早在他创办雁荡山画院、年年底带学生回乡采风时,就已表露无遗。鹤舞雁荡,画印山水,徐静以笔墨完成了对故乡最深沉的回馈。</p> <p class="ql-block">  余韵:薪火相传的乡魂</p><p class="ql-block"> 七贤之风,虽历百年而犹新。徐声豪的仁心济世,潘耀庭的青山志趣,徐雨霖的武德转身,徐缉旨的中西桥梁,徐鼎西的悬壶风雅,徐伯清的翰墨传灯,徐静的鹤舞乡情——他们或仕或隐,或文或武,然其精神内核,无不流淌着“修齐治平”的文化基因与深沉的家国情怀。这七道轨迹,如北斗七星,照亮了一方乡土的精神天空。</p><p class="ql-block"> 可喜者,今有谢善良、徐才宝、潘厚成、徐成志、谢律安诸君,继先辈遗风,共襄义举。创立教育基金,厚植桑梓根本;振兴乡学文脉,奖掖后进英才。聚沙成塔,显百年树人之志;倾资助学,托举未来以弘毅。此善行承前启后,润物无声,诚为当代乡贤精神之鲜活注脚,亦是那古老仁心在新时代的悠长回响。</p> <p class="ql-block">  山水育人文而无言,岁月证精神于有形。雁荡的云雾千年缭绕,环山的故事代代相传。真正的绝胜之境,不仅在奇峰怪石、飞瀑流泉,更在那生生不息的人文传承,在那扎根乡土、荫庇一方、薪火相传的永恒乡魂。这乡魂,从未随岁月飘散,它化入村落的每道砖缝、每片绿叶、每缕炊烟,在时光深处静静脉动,等待着一代又一代的聆听与回应。</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图片部分来自网络, 感恩支持)</p><p class="ql-block">(2026年1月6日于杭州)</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