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三十六年

一叶知秋

今晚的风，格外寒风凛冽，卷着一度的寒气撞在落地窗上，发出嗖嗖的回响。

室内空调将温度调得恰好，指尖触到的地方皆是暖意，可望着窗外漆黑里摇晃的枯枝魅影，心底却漫上一丝说不清的凉。

抬腕看表，20:15分，这个时刻像一枚被岁月珍藏的印记，轻轻一触，就翻涌出三十六年前的光景。记忆的闸门被打开。仿佛就在昨天发生的事情。

三十六年前的今晚，也是这样一个寒夜，嘉兴产院的灯光温柔而明亮，六斤四两的女婴在20:15分坠地，啼哭声响彻病房，也撞进了我满心的柔软里。

那时的日子清简得像一张素纸，结婚伊始便租住在农村的小屋，上无片瓦遮顶，下无寸土立足，却因这个小生命的到来，被填得满满当当都是欢喜。

出院那天，天空飘着细碎的雪，落在肩头微凉，我怀抱着襁褓中的女儿，怎么看都看不够，鼻尖蹭着她柔软的胎发，连带着刺骨的寒风都变得温顺起来。

大姐夫开着吉普车来接我们，一路颠簸回到出租屋，那间仅有一间居室的小屋朴素得可怜，却盛着我们最真挚的期盼。

没有空调的寒冬，全靠一台小小的取暖器驱散寒意，女儿的尿布要在露天的寒风中清洗晾晒，母亲来帮忙照料，双手冻得红肿，却总笑着宽慰我：“只要你开心就好。”有时夜里，简陋的屋子挡不住严寒，女儿会莫名哭闹不止，我抱着她在屋里来回踱步，满心焦灼，母亲便坐在一旁轻轻拍着孩子的背，说：“会好起来的，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果然没过多久，单位分了新房子，我们终于有了真正属于自己的家，那些寒夜里的焦灼与辛苦，都成了日后回望时，缀在记忆里的微光。

女儿自小便是伶俐的很，十二个月大时，就能跟着我咿咿呀呀背诵“床前明月光”，吐字清晰且格外认真，每一个音节都像小铃铛般清脆。那时的她黏人得很，走哪儿都要牵着我的衣角，睡前要听我讲完故事才肯闭眼，醒来第一眼看到我，就会露出甜甜的笑。我总想着，有这样贴心的女儿，便是此生最大的福气，那些曾经的艰苦，在她的笑声里都化作了值得。

日子就像指间的沙，不经意间便悄悄溜走，她从蹒跚学步的孩童长成亭亭玉立的少女，再到远赴他乡求学、工作、组建自己的小家庭，仿佛只是一晃眼的功夫。

今晚是她的生辰，也是我此生难忘的“母难日”。

好些天前，我就开始琢磨该送些什么，想着她平日里工作忙碌，还要照顾孩子，定是没时间好好添置衣物。

于是，我叫上三姐做参谋，一起开车跑到老爷车品牌的工厂店，挑了几件合身的服饰，仔仔细细叠好，用漂亮的礼盒装起来，让店里员工提前寄了出去。我想象着她收到礼物时的模样，会不会像小时候那样，眼睛亮晶晶地跑过来告诉我“妈妈真好”，会不会在微信里多说几句贴心的话。

快递显示签收的那一刻，我的心莫名提了起来，频繁地翻看手机，生怕错过她的消息。终于等到提示音响起，点开却是短短两个字：“收到。”没有多余的言语，没有预想中的欢喜，甚至有些埋怨，不入她的眼。

我不知道做错了什么。室内的空调依旧暖烘烘的，可心底那丝凉意却愈发清晰，像窗外的寒风，悄无声息地钻了进来。我一遍遍安慰自己，她定是太忙了，照顾孩子、打理工作已经耗尽了心力，哪里还有精力讲究这些客套话，实话实说呗，不想妈妈会怎么想？。或许在她看来，母女之间无需这般做作，一句“收到”便足以说明心意已达。

年过花甲，独居一室，物质上早已不复当年的匮乏，可有些情感上的空缺，却不是物质能填补的。我坐在沙发上发呆，想起她小时候黏着我的模样，想起她第一次背着书包上学时的不舍，想起她大学放假回家时叽叽喳喳分享见闻的热闹。那些贴心贴肺的时光，像老电影般在脑海里循环播放，清晰得仿佛就在昨天。人们常说女儿是妈妈的小棉袄，可如今这棉袄，隔着千山万水的距离，隔着柴米油盐的琐碎，似乎也少了些往日的温度。

窗外的风还在冷冷地刮着，像是在诉说着岁月的沧桑。

苏轼在《前赤壁赋》中写道：“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是啊，人生何其短暂，在永恒的宇宙面前，我们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尘埃。年轻时以为，只要心怀善良、彼此相爱，就能抵御一切艰难困苦，只要有爱的结晶，便能拥有世间所有的幸福。

那时的我，不奢求锦衣玉食，不渴望富贵荣华，只求一家平安喜乐，女儿健康长大。如今这些愿望都已实现，可心底却总有一丝空落落的牵挂。

我知道，她长大了，有了自己的生活重心，有了需要用心呵护的小家，不能再像从前那样想着我们了。或许是我太过贪心，总想留住那些亲密无间的时光，总想在她的生活里占据一席之地。那些寄出去的衣物，承载着我沉甸甸的牵挂，或许在她看来只是寻常的物件，可每一件都凝结着我的心意，是我对她深深的思念与疼爱。

夜渐渐深了，风似乎小了些。我起身给自己泡了一杯热茶，茶香袅袅升起，模糊了视线。

三十六年前的雪夜，我抱着襁褓中的她，满心都是对未来的憧憬；三十六年后的今夜，我独自一人，遥望着她所在的方向，心底满是牵挂。或许，母爱本就是一场渐行渐远的修行，从最初的寸步不离，到后来的默默守望，我们能做的，便是在她需要时给予支持，在她忙碌时静静等待。

那些未曾说出口的思念，那些藏在礼物里的疼爱，我相信她终会懂得。就像当年母亲对我的包容与理解，在我成为母亲后才深深体会。或许有一天，当她也为人母，历经生活的琐碎与不易，便会明白，这份看似平淡的牵挂，是多么深沉而绵长。

窗外的夜色依旧浓重，可我心底的凉意渐渐消散了些。生辰快乐，我的女儿。愿你此生平安喜乐，愿你永远被生活温柔以待。而我，会在这里，带着三十六年的思念与疼爱，静静守候，等你偶尔回头时，能看到我永远为你亮着的那盏灯。

我想今天在这特殊的日子里，要留点文字给自己，也算作为一种纪念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