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的乡愁

西海牧马

雪后的乡村小径，两旁的树木光秃秃的，枝条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显得格外寂寥。小径蜿蜒向前，路面已被积雪覆盖，显得有些湿滑。远处的山丘和田野也被白雪覆盖，整个画面宁静而祥和。行人稀少，偶尔有几个人影在远处行走，增添了一丝生活的气息。

脚下的雪咯吱作响，像极了小时候踩在村口那条通往学校的土路上。那时天还没亮，背着书包，缩着脖子，呵出的白气在眉梢结成细霜。如今这条小径依旧蜿蜒，只是走得人少了，雪也积得厚了。山坳里的风还是那样清冷，吹过耳畔时，仿佛还夹着母亲唤我回家吃饭的声音。老屋的烟囱早不冒烟了，可我总觉得，那缕炊烟一直飘在记忆的天空里，未曾散去。

我的老家，藏在秦岭褶皱里的一个小山村，像遗落在群山怀抱里的一枚璞玉。村子的模样别致得很，活脱脱一只敞口的喇叭，七八十年代筑起的水库，像一条碧绿的玉带横亘其间，将故土一分为二，也把岁月的褶皱轻轻漾开，一半是烟火人家，一半是碧波微澜。

东梁是村子的阴坡，自北向南，依次排开立山梁、丈家三弯、雷家山，一路蜿蜒着，最后隐没在乱石窖的苍茫里。山风掠过，林木簌簌作响，总带着几分阴凉的静谧，阳光要绕上好几道弯，才能怯生生地洒下几缕金辉。西梁则是村子的阳面，从寺院起步，漫过六十亩地的开阔坡塬，坡上的野草枯了又荣，荣了又枯，岁岁年年守着这片土地；再攀上无量殿的陡崖，崖壁上的野花倔强地开着，像是给硬朗的山石缀上了细碎的绒花；钻进倒回沟的幽深，沟里的落叶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作响，像是大地在低语；穿过向阳湾的暖坡，坡上的庄稼绿得晃眼，风一吹，便翻起层层绿浪，最后便到了全村的至高点——三角撑。站在这里极目远眺，山梁像一条青色的巨龙，一直平行铺展到乱石窖，与东梁遥遥相望，像一双环抱的臂膀，稳稳护住了山坳里的烟火人间。

两道大梁之间，夹着一道连体山梁，乡人都唤它柳树坪。东沟教场的溪水潺潺而下，顺着雷家山的山脚蜿蜒流淌，水声叮咚，是山里最动听的歌谣；西沟的清泉则汇入向阳湾，一路唱着跳着奔向沟里头。这里是洋槐与白杨的天下，漫山遍野的树影，在风里摇出沙沙的絮语。每到四月，槐花开得泼泼洒洒，一串串素白的花穗缀满枝头，风一吹，清甜的香气便漫过山梁，漫过溪水，漫进家家户户的柴门。那是采槐花的最好时节，挎着竹篮的乡人穿行林间，指尖捻下的，是一季的清甜，是满口的甘洌，更是童年最鲜活、最滚烫的记忆。

村子的人家，依着山势分三层而居，像一幅错落有致的山居图。最底下的那排，唤作底下场，是全村长流水的源头。清冽的泉水从山缝里汩汩渗出，汇成一汪碧绿的水潭，潭水清澈见底，水底的石子圆润光滑，游鱼三五成群，倏忽来去。潭边的人家，多是郭、王、张姓的乡亲，世代守着这汪活水，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日子过得恬淡又安稳，炊烟袅袅升起，与山间的云雾缠缠绵绵，分不清哪是烟，哪是雾。

往上一层，地势南高北低，错落分布着董、郭、杨、陶等姓的院落。青瓦土墙，木门虚掩，院角的石榴树、香椿树长得枝繁叶茂，偶尔有鸡鸣犬吠声从院里传来，惊起枝头的雀鸟，扑棱棱飞向远方。夕阳西下时，余晖洒在土墙上，给斑驳的墙面镀上一层暖金，家家户户的烟囱里冒出炊烟，在山间悠悠飘荡，那是独属于山村的烟火气，温暖了岁月，也温柔了时光。

而我的根，便扎在最高处的第三层。这里是陶姓人家的聚居地，青瓦白墙的院落挨挨挤挤，透着一股子亲近的热乎气，也是我呱呱坠地的地方。一脚踏进这片土地，鼻尖萦绕的，是泥土的芬芳，是炊烟的暖意，更是刻在骨血里的乡愁。

听村里的老人捻着胡须说，陶氏家族在这片山坳里，已经扎根五百多年了。先祖陶禄公，是个实打实的治家能人。遥想当年，他凭着一双勤劳的手，在马家山置下六七十亩田地，田埂纵横交错，庄稼长势喜人；又在河东唐家院开垦出三十多亩水田，稻浪翻滚时，金穗飘香，醉了整个山村。家里还备着两座石磨，磨盘厚重，刻满了岁月的痕迹，吱呀转动的声响，碾过了多少个晨昏的五谷杂粮，碾出了一屋的米香面甜。栏里的牲口膘肥体壮，哞哞的牛叫声、咩咩的羊叫声，是农家最热闹的交响；场院里的麦垛堆得像小山，在阳光下闪着金光，处处透着丰收的喜气。

老宅的大门口，有一方小小的涝池，池水盈盈，倒映着蓝天白云，倒映着岸边的树影。池边遍植柳树、椿树与杏梨树，春日里，梨花如雪，杏花似霞，柳丝依依拂过水面，漾起一圈圈细碎的涟漪，风一吹，花瓣簌簌飘落，铺满一池春水，美得让人心颤。靠崖边的三棵古槐，更是老辈人津津乐道的景致，树干粗壮得三四个人都合抱不住，树皮皲裂，像是刻满了五百多年的沧桑；枝桠遒劲地伸向天际，像三把撑开的巨伞，庇佑着陶家的子孙后代。可惜的是，其中一棵后来被伐倒，铺就了年家庄大桥的桥面，从此，古槐的筋骨便化作了渡人的坦途，默默守护着一方乡邻，岁岁年年。

老宅的大门口，有一方小小的涝池，池水盈盈，倒映着蓝天白云，倒映着岸边的树影。池边遍植柳树、椿树与杏梨树，春日里，梨花如雪，杏花似霞，柳丝依依拂过水面，漾起一圈圈细碎的涟漪，风一吹，花瓣簌簌飘落，铺满一池春水，美得让人心颤。靠崖边的三棵古槐，更是老辈人津津乐道的景致，树干粗壮得三四个人都合抱不住，树皮皲裂，像是刻满了五百多年的沧桑；枝桠遒劲地伸向天际，像三把撑开的巨伞，庇佑着陶家的子孙后代。可惜的是，其中一棵后来被伐倒，铺就了年家庄大桥的桥面，从此，古槐的筋骨便化作了渡人的坦途，默默守护着一方乡邻，岁岁年年。

老宅有五间青瓦覆顶的瓦房，青砖黛瓦，飞檐翘角，在岁月的侵蚀下，依旧透着一股子庄重；还有五孔依山而凿的窑洞，窑洞冬暖夏凉，是山里人最贴心的居所。窑洞的用途各有不同，一间是饲养牲口的暖棚，铺着厚厚的干草，牲口嚼草的声响，伴着夜色沉沉入梦；另一间则是供奉香火的佛堂，案上的香炉里青烟袅袅，晨昏时分，袅袅的香火伴着袅袅的炊烟升起，是乡人最朴素的祈愿，祈愿风调雨顺，祈愿家人安康。

崖背上的柏树，长得密密麻麻，墨绿的枝叶层层叠叠，像一道翠绿的屏障，一直蔓延到柏树鼻梁的山岗，守护着老宅的岁岁年年。老宅南侧，曾有一孔老井，井水清冽甘甜，掬一捧入口，凉丝丝的甜意漫过舌尖，滋养过一代又一代陶家人。无奈山势易塌，泥沙不断淤积，老井只用了不到二十年，便被泥土填埋，只留下一个模糊的井台，在岁月里静静诉说着过往，诉说着那些与井水有关的，清清凉凉的时光。

在那个靠天吃饭的农耕时代，陶家人靠着诚信做人、勤俭持家的祖训，一步一个脚印，把家业打理得井井有条。磨盘转走了流年，转白了父辈的鬓发；炊烟升起了希望，暖透了游子的归程。五百多年的光阴里，陶家的子孙在这片山坳里生息繁衍，把日子过成了山涧溪水般的绵长。而那山、那水、那老宅的一砖一瓦，都化作了刻在我骨血里的乡愁，岁岁年年，从未褪色，也永远不会褪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