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人上年纪了,便不再有儿时对月亮那份神秘与敬畏。六十多岁的我,早已明白月亮不过是一颗寂寥的星球,无水无生命,表面坑洼嶙峋,自身不发光,只是借着太阳的恩赐,才在夜空中泛出清冷的光。科学告诉我它的真相,却抹不去心底那一抹朦胧的旧影。</p>
<p class="ql-block">我亦听闻,中国的杨利伟曾遥望月影,夜深人静时,舱外传来“咚咚咚”的轻响,他屏息凝神,终未见异象,只余宇宙的沉默。前苏联那位归来的宇航员,穿越星河归来,才知故国已散,山河改姓,令人唏嘘。还有那美国的航天英雄,在升空途中,飞船轰然炸裂,化作天边一道悲壮的流星,举世哀悼。这些真实的故事,比神话更沉重,却也更遥远。</p>
<p class="ql-block">可在我童年的梦里,月亮不是冰冷的星体,而是神话栖居的仙境。那广寒宫中,桂树参天,玉兔捣药,吴刚伐桂,嫦娥舒袖起舞,衣袂飘飘,奔月而去。这些传说,如月光般洒进千家万户,成了中国人心中最温柔的童话,代代传诵,妇孺皆知。</p>
<p class="ql-block">每逢八月十五,中秋月圆,父亲便在院中摆上小桌,虔诚地供上点心、石榴、苹果、香蕉。月上中天,清辉如练,爷爷奶奶、父母姐妹围坐一圈,分食佳果,听长辈讲起“月亮婆婆”的故事。那声音低缓悠远,仿佛从月宫飘来,把整个夜晚都染上了银色的梦。</p>
<p class="ql-block">月是故乡明,人是故乡亲。少小离家,老大方回,乡音未改,鬓发已斑。儿时记忆中的月亮,洁白如玉,亮若白昼,月光如水,倾泻大地。我和伙伴们在月下追逐嬉戏,捉迷藏于墙角树影间,笑声在月光里跳跃,仿佛整个童年都被月色浸透。</p>
<p class="ql-block">清晨天未亮,月光已悄悄爬上窗棂,照得屋内通明。鸡窝边的公鸡引颈长鸣,我翻个身,轻唤:“爷爷,鸡叫了,我睡不着了。”爷爷躺在炕上,嘴里叼着旱烟锅,就着那缕清冷的月光,吧嗒吧嗒地抽着,烟火星子一闪一闪,像夜空坠下的小星。</p>
<p class="ql-block">如今,我不知是年岁渐长,还是心绪变迁,总觉得故乡的月亮,再不如儿时那般明亮了。城里的月,被高楼切割,被霓虹淹没,被七彩灯火分走了光辉。我问过许多人,有人说,是光污染遮蔽了月色;有人说,是雾霾模糊了天幕。可我知道,或许,是心上的那轮月,渐渐蒙了尘。</p>
<p class="ql-block">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我低声吟诵,反复咀嚼,字字如叩心弦。哦,无论世事如何流转,无论月光是否依旧,故乡的云,故乡的月,早已在我心底洇染成一幅永不褪色的水墨,静静升腾,缓缓沉淀——那才是我一生写不尽的月亮。</p>
<p class="ql-block">有时我也想,那些写月亮的人,笔下流淌的,何尝不是自己的心事?鲁迅写月,冷峻如刀,照见人间的荒凉;巴金望月,温柔似水,映出心底的赤诚;老舍笔下的月,带着胡同里的烟火气,照着小院儿里一家人的笑语;郁达夫的月,则总裹着一层淡淡的愁,像他心头挥不去的秋意。他们写的哪是天上的月亮?分明是落在纸上的乡愁,是藏在光晕里的叹息。我虽无大家之笔,却也愿在这清辉之下,写下一点属于自己的絮语。月亮不说话,可它照过千年,便成了所有人心事的见证者。</p>
<p class="ql-block">前些日子,我翻出旧书,读到一句:“明月来相照。”忽然怔住。那晚我走到阳台上,城市依旧喧嚣,远处高楼林立,玻璃幕墙反射着杂乱的光。可就在我抬头的一瞬,月亮正从两栋楼的缝隙间缓缓升起,清亮、安静,像一位老友,不声不响地来了。我竟有些眼热。原来它一直都在,只是我们忘了抬头。</p>
<p class="ql-block">我开始学着在阳台上摆一张小桌,仿着父亲当年的样子,放上一块月饼、一碟花生、一杯清茶。没有供奉的仪式,只是一点心意。月光洒在茶面上,微微晃动,像小时候院中的那池水。我轻声说:“月亮,我回来了。”话出口才觉可笑,可心里却踏实了许多。</p>
<p class="ql-block">或许,写月亮,终究不是写天象,而是写记忆,写那些被岁月带走又悄悄藏在心底的人与事。它照过爷爷的烟锅,照过父亲的供桌,照过我奔跑的童年,也照着如今这个独坐阳台的老人。它不言语,却把一切都记下了。</p>
<p class="ql-block">我写月亮,写它清冷的光,写它古老的影,写它穿越千山万水,仍能落进我窗前的模样。我写它,是因为它让我记得自己从哪里来,记得那些曾与我共赏一轮月的人。它不是科学报告里的卫星,也不是神话里的宫殿,它是时间的河床上,那一枚始终未沉的银币,静静泛着光,等我们回头看见。</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