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望故土(散文)

一缕香

<p class="ql-block">回望故土(散文)</p><p class="ql-block">作者:袁清香</p><p class="ql-block"> 一</p><p class="ql-block">   我婆家所住之地属于偏远丘陵,离河很远,周边各小山凹脚下仅几个小型水库,像龙门水库、横冲水库、桂花堰等,供日常用水和农田灌溉。此处也算得上是有山有水的清新宁静之所。这里的水库除下大雨或者顺沟渠履行灌溉职责外,一般是静止状态,平时听不到水流哗哗响,更不可能有惊涛骇浪。这里最大的好处就是,无论下多大的雨,涨多大的水,尽管天塌下来,倾盆也不怕,我们也安然无虞。他处的山体滑坡、泥石流、洪水肆虐,老百姓流离奔忙,苦不堪言,抢险人员不顾生命危险与灾害拼斗的情形,我们只在电影电视里看见,没有亲自经历,当然也不想经历。我们这儿最多就是农作物被毁,一季的收成付之东流,没人住的老旧房子有可能被浸泡后垮塌,枯朽老树和浅根林木可能被折断、掀翻,造成人员伤亡的可能性不大。我们虽然离城市远,各方面比较落后,甚至某些方面还处于初始状态。但井里的鱼习惯了井里的生活,也没有太多的幻想。世外桃源一般,大家知足常乐,平安度日,逍遥快活。</p><p class="ql-block">   这种安稳安逸,本是旁人值得艳羡的日子。可午夜梦回,陪我长大的故乡河常在梦中出现,这是我挥之不去的记忆、散不开的魂、忘不了的根。这个根,现在落不了实处,像个游离漂浮物,缕缕魂魄在那故土上方游荡、寻觅,不想离开,也无法离开。</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昨晚与我儿时的闺蜜通了一会电话,谈到故乡人的移民,彼此伤感了好一会。我们这代移民人做出的牺牲,和其他许多地方支持国家建设的移民者一样,与故土的难舍难割之情、与乡里乡亲的难分难离之痛,是无法用语言来比拟的。特别是年龄偏大者,突然离开祖祖辈辈生活的家园,到人生地不熟之地再次兴家,与周围的一切从零开始建立感情,那得费多大的努力,得陪多少个小心。这不比女子嫁人到夫家,前有现成的夫家人庇护,后有庞大的娘家族人壮胆撑腰。移民,却是举家远徙,骨肉分离,前路扑朔迷离、茫茫无依,后路已经阻断、迢迢难返。这份背后的无奈与付出的痛楚,只有他们心中自知。</p><p class="ql-block">   现在,我曾经的居住地不见踪影,远眺,凭山的形貌努力搜索,也只能在宽阔的水面寻得个大慨位置。房子、田园已经在水下几十米深处,祖坟同样也在水下,无法判断其具体位置,祭祖只能向天叩拜。先人成了真正意义上的泉下,若他们有知,应理解,应支持。</p><p class="ql-block">   我闺蜜儿时的居住地比我家要好一点,在一个小山的凸处,位置较高,水位到不了那里,祖坟也安然无恙。她家因为田地都在低洼处,也全部移民。她说她家的房子也是必须拆的,无奈比较牢固,只拆了一部分。她父母兄弟移民后,家里余下的房子被承包了当地果树的某人居住。但承包者经营不利,亏了。她前年回故土祭祖,看望疼她、爱她、陪她长大的奶奶。到自己家里,发现从她家里走出一个陌生人,问她:“你们是谁,到这里干嘛?”我好友,她当时只知道流泪,痴呆地定在原地不动,内心五味杂陈说不出话来。这比贺知章“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催,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的心情,有过之而无不及。那山、那树、那石头、那房子,周围的一切是那么的熟悉,又是那么的陌生。曾经是这里的主人,在这里笑、在这里哭、在这里闹,现在只是远客,已经不属于自己;曾经肆意撒野之地,而今得谨言慎微——这种心理上的落差,唯有经历者方能真正体会。好大一会,她擦了擦眼泪,才说:“这里是我的家,是我的出生之地,我是在这里长大的。”她在房前的一棵老樟树下的巨石上坐下来,抚摸,石头冰凉,内心滚烫,这是她儿时经常爬上爬下的大石,上面还有她与伙伴们用小刀刻下的痕迹,尽管刻痕很浅很浅,但记忆很深很深。房子斜下方山泉水的叮咚声依旧清脆,旁边她奶奶陪她栽下的一行万年青已经长得又高又大,如今已成厚厚的篱笆墙,它还认得它的旧主吗?电话里,我听着她哽咽的声音,也落下泪来。</p><p class="ql-block">   感同身受,我又何尝不是?我的亲友、我的乡亲们又何尝不是?拿我爸爸的五个老弟兄来说,他们现在彼此相隔几百里,都是七八十岁的老人,身体大不如从前,见上一面,是何等艰难。许多亲友,移民后就是永别。今年春,我二伯去世,各自一方的几个老弟兄,都没办法去送上最后一程——有腿脚不利落、走路杵拐都难的;有上车就晕吐、不敢坐车的;有后人在外地打工请假不准赶不回家、自己无法乘车去的……他们只能各自在家里抹泪、伤感、回忆。老兄弟紧紧握住手机不想松开,想了解二伯家里的实况,哽咽声,混着窗外的风雨,隔着几百里的山水,碎得再也捡不起来,这是他们的遗憾、是他们的痛。可转念一想,都是老人了,或许等不了多久,都会在泉下聚会,重回曾经祖祖辈辈生活的故土,那时再续衷肠——心理上的慰籍只能如此。</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这批移民户最不习惯的是见不到日夜流淌的河,听不见浪涛声。哪怕现在已经移民二十多年,哪怕沟有、渠有、自来水有,可恍惚中还是在故乡的渫水河边劳动、嬉闹,与昔日的乡里乡亲无束无拘地谈天说地。夏天里,在渫水河里戏水逐浪,彼此竞技泳能;赶牛下河,洗去身上的泥污;背着脏衣服,在河里边浣衣边嘻哈……遇到突发大水,相互吆喝着下河捕鱼,在回水区大家并排放下扳鱛,让鱼自投罗网;或者用大网兜,顺水跟上数步,利用鱼儿逆游的习性,让鱼自投网兜;或者在安静的水域处,撒下手网,一网下去,总会有一些落网之鱼……这些场景现在只剩下回味,剩下梦境,那些捕鱼工具已派不上用场,多数已经毁坏;大伙空有一身捕鱼技能,无处施展,平时也只能在后辈面前炫耀炫耀曾经的辉煌“战果”。渫水河里的鱼,是在石头缝隙里自由穿梭长大,没有其他物质的污染,它们的味道,清纯醇正,毫无泥腥杂味,是现在所居之地周边池塘的鱼、精养的鱼,远不能及的。他们常坐在各自的大门口、站在田埂边,痴痴地向着故土的方向凝望、思忖,很久,很久。如果没人打扰,会继续沉浸在过去的时光里回不来。</p><p class="ql-block">   年轻人稍好一点,毕竟他们本就是在外地打工的多,适应能力强一些,或许,那种故土记忆的深度还没有形成,心理上似乎不大在意了。而这些耄耋老人移民到新地,周围的一切都是陌生,此路哪去、那路哪来;此树啥名、那树谁栽;田地不熟、山林陌生,风俗不懂、秉性不明,害怕串门、说话谨慎……他们就这么小心翼翼地生活着,开始尽量做到与人“井水不犯河水”,明哲保身。一天天,一月月,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才与周围的人混了个脸热。年复一年,他们努力使自己的心能够归属此地,插根下去,可始终是难以释怀。我想,移民户真正融入当地,把新居当故土,可能要几代人的磨合才行。</p><p class="ql-block">   这种移民,又不同于被逼无奈,是顺应时代的发展,有另开家园的喜悦,也有离开故土的悲伤,这份双重感情,或许也是人生体验吧,难得的丰富!将在故土拥有的感情,带到新的驻地,养着土地,慢慢地养成故乡吧。</p><p class="ql-block">   夜已深,风正烈,露渐浓。呜呼,故土啊,亲人啊,渫水啊,今晚可愿入梦来?我念你们,念得好紧,念得好深。</p><p class="ql-block">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