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隐者絮语:元人散曲中的浮世幽情</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作者/蓝义科</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风起青萍之末,曲成市井之间。当历史的长河流经元代,一种别样的声音在勾栏瓦舍中响起——这便是散曲。它们不似唐诗的端庄,不类宋词的婉约,却自有其一份浑朴天真、恣肆洒脱。眼前这组无名氏所作的三首【正宫】小令,恰如几枚被时光磨洗得温润的鹅卵石,静静躺在文学的河床上。它们没有作者署名,却因此更贴近那个时代集体无意识的呼吸;它们语言俚俗,却在不经意间道出了浮世众生最幽微的心事。</p><p class="ql-block">且看第一曲《叨叨令》。这哪里是在写景,分明是在画一个灵魂栖居的梦境。“溪边小径舟横渡”,起笔便是一份不经意的闲散。那小舟不是急急待发的行旅,而是“横”着的,一种全然放松的姿态。流水是“清如玉”的,不仅是色泽的形容,更是心境的映照——唯有心无尘滓,方能见水如玉。最妙的是“青山隔断红尘路”一句,这“隔断”二字,何其决绝又何其从容!中国的隐逸文化,自《桃花源记》的“山有小口”始,便擅长经营这种空间美学:一道青山,便划出两个世界。门外是功名、利禄、喧嚣;门内是白云、流水、本心。</p><p class="ql-block">然而这隐者并非全然绝尘。他偏要逗弄那寻隐者,或者说,逗弄所有在红尘中张望的我们。“说与你寻不得也么哥”,连用两句,是顽童般的戏谑。待吊足了胃口,才悠然揭晓谜底:“却原来侬家鹦鹉洲边住。”鹦鹉洲,这个崔颢诗中“芳草萋萋”的所在,李白笔下“烟开兰叶香风暖”的胜景,在此竟成了隐者家园的代称。原来这超然世外的栖居地,并非荒无人烟的深山,而是文化记忆里一方充满诗意的芳洲。这便揭破了中国隐逸精神的一个底细:真正的隐逸,未必是肉身的远遁,更是心境的超拔;所谓的“白云满地无寻处”,寻不得的,是那颗被尘俗羁绊的心。</p><p class="ql-block">如果说《叨叨令》是隐者对空间的经营,那么第二曲《塞鸿秋》,便是俗世儿女对时间的痴缠。爱、喜、想、盼,四种情态,被巧妙地镶嵌入四种“月”的意象中,铺排成一条情感的银河。“初生月”是稚嫩而充满无限可能的爱恋开端;“梅梢月”是清冷幽独中一点悸动的欢喜,梅花与月的组合,本就充满宋画般的清雅意境。待到“想他时”,情感需要宣泄,便付诸文字——“道几首西江月”,《西江月》这个词牌,节奏明快,宜抒宜叙,恰似思绪的纷沓。而“盼辰勾月”更是神来之笔,辰勾星本是难见之物,古人以“盼辰勾”喻期盼之切,此处化星为月,将那种望眼欲穿、近乎绝望的等待,写得如此新颖又如此贴切。</p><p class="ql-block">然而,这一切的甜,都是为了反衬结尾的苦。“当初意儿别,今日相抛撇”,口语化的表达,直白道出人事的无常。最残忍的是“要相逢似水底捞月”——水月镜花,本是佛家空观的常见比喻,用在此处,却毫无说教意味,只有情爱破灭后那冰凉刺骨的虚无感。从“初生月”的希冀,到“水底月”的虚空,一曲之中,仿佛历尽一段情缘的生灭。这恰是无名氏作品的高明处:他们不避俗,不忌露,将那最普通也最锐利的人生体验,用最生活化的比喻唱出,反而拥有了一种直击人心的朴素力量。</p><p class="ql-block">待到第三曲《塞鸿秋·山行警》,空间与时间、行路与心境,完全交织在一起。这分明是一幅用声音与节奏绘就的“山行羁旅图”。前半阙,“东边路西边路南边路”,方位词的重叠,立刻营造出路途的纷杂与茫然;“五里铺七里铺十里铺”,地名与数字的堆砌,不是地理的实录,而是心理的感知——那种走不完的漫长与疲惫。“行一步盼一步懒一步”,三个“一步”,三种情态,“盼”是前路的期待,“懒”是身心的倦怠,行、盼、懒集于一身,何等生动地刻画出旅人矛盾纠结的步态与心绪!</p><p class="ql-block">时间的流逝,在此曲中被赋予了强烈的视觉效果。“霎时间天也暮日也暮云也暮”,三个“暮”字连珠而下,不是缓缓降临,而是“霎时间”的骤变,透露出行路人心中对光阴飞逝的惊惧。当“斜阳满地铺”的苍茫暮色展开,旅人回首来路,只见“山无数水无数”。这“无数”,是空间的阻隔,更是情感的堆积——那走过的每一里路,耗费的每一刻时光,都化作了“情无数”。这情,是乡愁,是倦意,是对人生如寄的恍惚体认。标题中的“警”字,或许正应在此处:山行所警示的,不仅是旅途的艰难,更是人生本身便是一场无尽的跋涉,其间充满了选择(东边西边)、消耗(五里十里)、矛盾(盼与懒)与苍茫的暮色感。</p><p class="ql-block">统观三曲,其魅力正在于一种“无名”的坦荡与鲜活。因为没有署名,它们更像是从市井生活的土壤中自然生长出的歌谣,带着露水与地气。它们敢于将口语、俚语、叠字、排比信手拈来,不事雕琢,却自有一种音节响亮、意象跳脱的生气。无论是隐逸的谐趣、情爱的炽烈,还是羁旅的苍茫,都是那个时代普通人最真实的情感截面。元曲之所以能与唐诗宋词鼎足而三,或许正因这份“俗”中的“真”,这份“浅”里的“深”。它将诗歌从士大夫的书斋引向了更广阔的人生旷野,让文学的笔触,敢于去描绘那份“行一步盼一步懒一步”的生的踌躇,也敢于去承认“要相逢似水底捞月”的爱的虚妄。</p><p class="ql-block">文学史常常是名家与名篇的历史,但我们聆听一个时代的心跳,有时更需侧耳于那些无名的低语。这组小令,便如元代市井深处传来的几声清唱,它们或许没有关汉卿的泼辣、马致远的清逸,却以其本真的质地,为我们保存了一份活泼的、未加修饰的元代心灵实录。在那青山白云、水月镜花的意象背后,是一个个鲜活的灵魂,在用自己的语言,诉说着关于栖居、关于爱恋、关于行走的永恒话题。这絮语穿越数百年的烟尘,至今仍在我们心头,激起淡淡的、无尽的回响。</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作者简介:蓝义科,笔名一戈等。专注于都市文化观察与当代文学评论,已出版多部作品。文学硕士,现居深圳。</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附:</p><p class="ql-block">无名氏</p><p class="ql-block">[正宫]叨叨令</p><p class="ql-block">溪边小径舟横渡,门前流水清如玉。青山隔断红尘路,白云满地无寻处。说与你寻不得也么哥,寻不得也么哥,却原来侬家鹦鹉洲边住。</p><p class="ql-block">[正宫]塞鸿秋</p><p class="ql-block">爱他时似爱初生月,喜他时似喜梅梢月,想他时道几首西江月,盼他时似盼辰勾月"。当初意儿别,今日相抛撇,要相逢似水底捞月。</p><p class="ql-block">[正宫]塞鸿秋·山行警</p><p class="ql-block">东边路西边路南边路,五里铺七里铺十里铺;行一步盼一步懒一步,霎时间天也暮日也暮云也暮。斜阳满地铺,回首生烟雾。兀的不山无数水无数情无数。</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