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德之人》

宝珍亚

<p class="ql-block">有德之人</p><p class="ql-block">临泽镇距离高邮城大约50公里,小的时候对公里数没有什么概念,就知道一公里相当于二里地,但二里地到底有多远,并不是很清楚。那个年代,经常扛着板凳去周边的生产队打谷场看露天电影,若是听说放电影的地方在二三里地以外的话,一般就不会去了。</p><p class="ql-block">临泽镇后街的尽头是后河大桥,过了后河大桥就是临泽汽车站。临泽站是个终点站,公路旁有一个里程碑,上面用黑漆写着20公里的字样。如果顺着这条唯一通往临泽镇的公路再往回走,就能看见第19公里的路碑,接着是18、17、16公里,以此类推……这样看来,感觉从高邮城到临泽镇应该也不是很远。</p><p class="ql-block">我们去营南公社烈士陵园扫墓时,曾路过16公里的路碑,那里有一个夏集果园,清明时节正值桃花盛开,无边的花海在同学们嘹亮的歌声中匆匆掠过,是个美好的记忆。这是一年一度的春游活动,一条白毛巾打个结,扎上个小糖瓷缸子,挂在黄跨包外面。黄跨包正面别一个红五星和毛主席像章,里面有笔记本和钢笔,再揣几个煮鸡蛋、两个金刚脐子和一个红薯,就当旅行午餐了,那时候没有饮料,都是用小茶缸子接水喝。一路上,我们一边拉歌一边喊着口号,士气高昂!到了目的地,听报告、看展览、祭扫烈士陵墓……回来的路上有些疲惫,队伍也开始零乱了,记得有个女同学崴了脚,是几个体力好的男同学争着背回来的,春游踏青算是我们儿时走过的远方。</p><p class="ql-block">我在家排行第四,还有个弟弟,他是家里最小的,临泽话叫“老巴子”,排行第五,大家都叫他“老五”。人在小的时候都会有梦想,我们家老五那时的梦想就是想去高邮城找姐姐,也许是汽车站的里程碑误导了他,从20公里走到19公里感觉也不是很难,再从19公里走到0公里不就到高邮城了么?我相信,当年在临泽镇不是我家老五一个人这么想,甚至有些大人也是这么想的。</p><p class="ql-block">1970年初秋的一天,大约在中午饭以后,刚刚5岁的老五决定向他的梦想出发,从临泽汽车站一路向西,在通往高邮的公路上,小小少年留下的全是天真和任性。</p><p class="ql-block">到了傍晚,家里人一直没见到老五,妈妈让我去喊他回来吃晚饭,我说下午就没见到他。大家起先并没有太紧张,以为他一个人到老大礼堂那边玩了,后来找了很多地方,包括亲戚朋友那里也找过了,都不见老五的踪影。眼看天快黑了,家里人开始慌乱了起来,有些人还去了附近的沟、渠、河、塘边搜找,均途劳而返。说句实话,在这些地方搜寻是不希望出现结果的……</p><p class="ql-block">很快天全黑了,那天比往常都要黑得厉害,可以说是乌漆麻黑。从供销社的后门外、老坝头的老河湾到大小汪塘边,全是手电筒的一道道光照。这时,我母亲已经崩溃了,一路走、一路喊、一路哭,夜晚的哭喊声伴随着忙乱的手电筒光柱,显得特别撕心裂肺。老五到底去哪里了?是让拐子给拐走了?还是在老坝头的老河湾让水𤠣子给拖下水了?眼下人不见了,什么疑问都冒了出来。</p><p class="ql-block">这么一闹,几乎大半个临泽镇都被惊动了,弄得好多人家都在议论此事。后来,不知是哪位有心人说今天中午在汽车站附近见到过老五,好象是顺着公路向西走了。我母亲这才想起来,前两天老五和她说过要去高邮找姐姐的事,当时,还以为他说胡话闹着玩呢。此时,把这些消息关联在一起,总算是有寻找方向了。先给高邮城的姐姐挂个电话吧,电话是从供销社办公室打出去的,因为太晚了,过了好久才找到了姐姐。其实这个电话真的是不如不打,若大的高邮城,老五从来没有去过姐姐那里,他即使到了城里,也不可能找得到姐姐。而打这个电话也就是在没办法的情况下,把眼下该做的事先做了。</p><p class="ql-block">后来,还是父亲拿了大主意,由供销社的同事和炕房的师傅分成三路沿着公路向高邮方向进发。打头阵的几个年轻人,骑自行车向前追赶,第二路人负责边找边打听,第三路人跟在后面,在沿路的沟河边、树林中寻找。我跟着第三路人向前走,心情非常复杂,任务是出来找人的,当然是以找到人为目的,但又怕真的在沟河里找到老弟,那就不好了……所以,我们这一路人是以喊为主、找为辅,大约走了五六里地,嗓子喊哑了,手电筒也没电了,我们只好先往回走。等回到家里的时候,已经是晩上10点多钟,我倒在床上就迷迷糊糊的睡着了……</p><p class="ql-block">我虽然睡着了,悬着的心却一直没有放下来,满脑子都是刚才找弟弟的场景,耳边好像又听到有人讲七里荒的事。七里荒,故名思意,有七里坟堆,荒无人烟。以前就听说过,是个闹鬼的地方,白天路过这里的人,都要尽量结伴而行。这里往西距界首镇约5里多地,东面从王营集镇那边过来也有十几里左右。这个路段是用黄土和沙石压成的。有一两个起伏较大的上下坡连带着大拐弯。路南是长满荒草的河湾,路北是大片荒芜人烟的坟堆。汽车路过这里都会不由自主地加快速度,觉得这段路阴气太重,生怕车子在这里抛锚,如果车坏了,一时修不好,时间拖长了真的见了鬼,那就要命了。</p><p class="ql-block">传说七里荒有一个会唱歌的女鬼,黄昏时分常常在水边洗衣服唱歌,勾引行人,只要是路过这里的人听到了她的歌声后,就会鬼打墙,在这七里荒地里转来转去,愣是走不出去。等到天黑了就会不由自主地被唱歌的女子带到一旧窑洞里,很少有人可以从这里脱身……听说宝应县有一王大胆,非要在晚上一人独自来这里会一会这个作怪的女鬼,结果后半夜从七里荒逃了出来,被吓疯了,老是说窑洞里有一个长舌鬼,吐出的舌头足有一尺多长,血淋淋的……</p><p class="ql-block">不知道过了多久,三哥摇醒了我,说老五找到了,一会儿就能回来。分头去找的人都在陆陆续续的往回赶,炕房食堂的盛长生阿姨在给大家准备夜宵,我也饿了,从床上爬起来到了炕房食堂。盛长生阿姨的老公沙爷子正在给大家讲是怎么找到老五的经过。</p><p class="ql-block">原来老五确实是步行去高邮找姐姐的,他沿着公路走到了夏集镇,再往前就有些走不动了。走走停停,免强过了王营集镇,看到了一辆停在路边的拖拉机正准备往西走,他就爬了上去,别人问他去哪里?他说去高邮找姐姐,开拖拉机机小伙子见老五小小年纪光着膀子,肩上搭着件上衣挺好玩的,也没多想就带他走了。拖拉机一路向前走了十几里地,人家到目的地了,老五只能下车继续向前。当他走到了七里荒的时候,已是黄昏,再往前,越走越暗,越走越荒。眼看天色渐晚,心里有些发毛,没办法,已经走到这里了,只能高一脚底一脚的硬着头皮向前赶路。所幸的是迎面来了个骑三轮车的大爷,是个好心人,拦着老五问:“你这么小的孩子,怎么会一个人走在七里荒的路上,你这是要去哪里呀?”老五说他要去高邮找姐姐,好心大爷告诉他:“这里离高邮还远着呢,你家是哪里的?”老五说:“我是临泽的,已经从20公里的路牌子走到3公里的牌子了,不是说走到零就到高邮了吗?”大爷告诉他:“那儿呀,走到零才到界首,从界首到高邮还有30公里呢?”老五一听就哭了,大爷赶紧下车蹲下身子扶住他的肩膀说:“现在天已经晚了,你今天先到我家里去吃晚饭,明天再说去哪里,这个地方叫七里荒,前不巴村后不着店的,再晩了就连我都不敢路过这里,先上我的三轮车带你回家吧”。</p><p class="ql-block">这位好心大爷是王营集镇上的人,周六骑三轮车去界首卖东西,下午把买卖做好了,回家的路上刚好看到了老五,菩萨心肠发现,就将他先带回家,吃饱喝足后,还让老伴给孩子泡了脚,交谈中得知是从临泽走过来的,姓宝,爸爸是临泽供销社的主任,这下老俩口就放心了,铺好床让他先睡觉,孩子实在是太累了,倒头就着了。</p><p class="ql-block">再说第一路人马骑自行车一直追到界首,也没找到要找的人,就往回走了,到了王营乡,刚好碰到了第二路负责边找边打听的人马,两路人忙了一大晚上,都说肚子饿了,到路边一个小面馆里吃点东西吧,大家坐下来,店主帮他们点好吃的,就问:“你们怎么多人大晚上急急忙忙的,怕是遇到什么事了吧?”这边的人答道:“是啊,我们是从临泽来的,供销社主任家的孩子丢了,才5岁,找了一晩上也没找到,急死人了!”店主说:“我们这里有个去界首做生意的人家,傍晚在七里荒的路上捡到了一个男孩,不知道是不是你们想找的孩子。”这边的人一下子兴奋了起来,问“我们丟是个男孩,5岁左右,能不能告诉我们捡到孩子的那家人住在哪里?”店主对他老婆说:“他们是找小孩的,一会儿等他们吃完,你自己先看店,我带他们去看看。”</p><p class="ql-block">话不多说,一行人跟着面馆店主过了王营桥,就到了街面上的一户人家,刚要敲门,就见男主人已经迎了出来,他问清楚了来意后,仔细核对了孩子的年龄、身高、相貌,姓什名谁等信息后,将老五叫醒,再作进一步指认,才允许将孩子带回临泽。次日,我的父亲母亲买了礼物带着老五登门致谢,并认了干亲,后面的事皆大欢喜,暂不言表。</p><p class="ql-block">此事已经过去五十多年了,老五也已经年过六十,回首往事,感想颇深,普通人在关键时刻往往真的不普通。大爷在七里荒遇到了老五,当时,带不带孩子回家都在一念之间,诸不知这一念和那一念结果是天壤之别……至今我们还会想到当年这俩口子是老五的恩人,他们虽是最普通人,但绝对是善人,在那个年代里,谁愿意自找麻烦,把一个陌生的小孩子带回到自己家里,给吃给喝,还为他泡脚解乏,铺床睡觉,现在想想,这俩口子真的是最平凡的有德之人。</p><p class="ql-block">2026年元月宝珍亚散笔勾沉</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