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奶奶的“瞎话”里,猫是奸臣,狗是忠臣。可我对狗的认知,始终停留在看家护院的古老印象里,与忠奸无关,只觉得它们是村庄里理所当然的存在。</p><p class="ql-block">八岁之前,我从未离开过村子,童年的记忆便也格外清晰、具体。村里有两条东西走向的平行街道,中间横亘着一条南北延伸的路,这路串联起了村庄的内外与远近:向北,是繁茂的杨树林,树林背后藏着一片金黄的向日葵地;向东,通往广袤的草甸子,据说草甸尽头有一处军马场;向西,连着邻村,两村之间有一所只开一、二年级的小学校,我曾在那里度过半年的求学时光;向南,则是通往“外界”的主干道。</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沿着这条路,姐姐们去往前屯的学校读书;兼任生产队会计的父亲,要么去公社开会,要么远赴大庆为村民拉烧火用的油、购置公用物资;祖母偶尔也会去供销社挑块花布,为我们缝制新衣裳。于我而言,这些都是体面又神圣的事。</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十字路口的西南侧是生产队,那是整个村子的核心。上工的号子从这里响起,公有财产在这里存放,政策也从这里传达。每每想起,眼前便会浮现出社员们或蹲或站的模样:旱烟袋吞云吐雾,说话时唾沫横飞,张口闭口都是彼此的绰号——胡疯子、杨聋子、赵磕巴、吴大傻子、黄劳改……这些称呼里没有半分贬义。热闹的场景在神圣、粗俗与温暖间自如流转,既有集体劳动的庄严,又满是人间烟火的温情,像一幅永不褪色的时代画卷,深深烙印在记忆里。</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几十户人家一字排开在道路两侧,用现在的话说,都是临街而居,无遮无挡,位置绝佳。“柴门闻犬吠”,正是这里每家每户的真实写照。家家户户用简陋的枝条编起栅栏,没有正式的大门,栅栏内堆着必备的柴火垛,讲究些的人家会搭一间仓房,再加上鸡窝、猪圈,便是最朴素的农家景致。更值得一提的是,每家都养着一条狗,有生人来访,狗便狂吠不止,替主人通风报信。可这些狗没有专属的狗窝,主人也不会特意喂食,若是抢了鸡食、猪食,免不了一顿责打。它们只能静静守在一旁,等鸡、猪吃完,才能享用槽里的残羹剩饭。</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可这些狗仿佛从不知埋怨,只是默默守在自家栅栏边。清晨,摇着尾巴在前后欢快奔跑,尾随姐姐们去上学,必然遭到厌弃悻悻而归;傍晚,又准时蹲在路口,静静等候家人归来。那时的狗,就只是狗,是能认出自家主人的生灵。若有外人来访,它们先出声示警,主人闻声出来,笑着招呼客人,转头便会呵斥狗“别咬”。狗便知趣地夹着尾巴离开,仿佛在看家护院的使命与适可而止的分寸间,总在笨拙地寻找平衡。</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它们的毛发总沾满尘土,眼神却始终警惕,扫视着来往行人,哪怕一点风吹草动,也会竖起耳朵警觉半天。有时几条狗聚在街心嬉戏打闹,可只要听到自家栅栏里主人的呼唤,便立刻撒欢儿奔回去——那简陋的栅栏,于它们而言,便是一生守护的城堡。</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不知道惧怕是一种怎样的情感,但我确实极怕狗。若是哪家的狗凶一些,我便主动绕着走,即便呼唤同伴,也只能远远地提高嗓门。最怕的是寂静的黑夜里,如若谁家的狗听见响动而狂吠不止,整个村子的狗便会一起狂吠,如临大敌般恐怖。邻家有个和我同龄的三小子,在房前解手时被狗咬伤,那时条件有限,也没人重视,最后竟因感染狂犬病没了性命。这件事在我心里埋下了更深的阴影,让我对狗彻底爱不起来。</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儿子小时候很喜欢狗,朋友便送了我们一只。我把它关在洗手间里,整晚都能听到它轻轻的呜咽声,断断续续,从未停歇。我给它放了食物,它一口未动。那一夜我几乎没合眼,心里满是烦躁,第二天一早就把它送人了,之后再也没问过它的下落。那时我总觉得,狗这种东西,终究与我合不来。</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如今,城市的钢筋水泥之间,狗的角色早已悄然改变。小区里随处可见抱着小狗的人,精致的女子给它们穿上漂亮的衣服,喂着昂贵的口粮,唤着亲昵的乳名。它们不再需要看家护院,只需蜷缩在主人怀里,用柔软的毛发和温顺的眼神,消解人们的孤独与疲惫。我也学着旁人的样子,笑着夸赞一句“你的小狗真可爱”,看着主人眼里漾开的欢喜,像自家孩子被夸奖一般。可若是在电梯里偶遇,小狗围着我的脚踝嗅闻打转时,我总要强装镇定,后背的汗毛却早已根根竖起——这份刻在骨子里的畏惧,源于儿时对看门狗吠声的本能躲闪,也源于我始终无法共情这份“情绪价值”背后的亲昵。</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真正让我对狗的印象生出波澜的,是季羡林先生笔下的那条老狗。它是母亲的伴侣,跟着母亲走过晨昏,守过岁月。母亲走后,它便守着空荡荡的小院,守着日出,守着日落,守着再也等不回来的人。先生笔下的忠诚与孤单,字里行间的怅惘,让我这个怕狗的人,也忍不住红了眼眶。原来,狗的世界里,爱与陪伴竟如此纯粹执拗,纯粹到可以用一生去坚守。就像“柴门闻犬吠”里的那条狗,在风雪交加的寒夜,或许已等了主人许久,那一声吠叫,是穿透风雪的信号,是跨越黑暗的慰藉,让归人知道,有人在等,有家可回。这种价值,扎根于土地与烟火,厚重而真切,远非今日宠物狗带来的片刻情绪抚慰可比。</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今年暑假,我们回到了阔别四十年的故乡。广袤的田野里种满了玉米和大豆,曾经喧嚣的村庄,早已不复记忆中的模样。那两横一纵的街道依旧存在,土路上散落着羊粪,曾经临街的屋舍,如今竟像看青人的窝棚一般简陋。街上行人寥寥,毕竟如今村里的人口已不足百人。</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家的老屋早已易主,我们在房前合影留念,望着既陌生又熟悉的街巷,心中满是凄凉。令人欣慰的是,拜访昔日村邻时,他们依旧记得我们,记得老崔家。一说起我们的父母,他们便激动不已,絮絮叨叨地讲着过往的琐事。</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返程的路上,姐姐的同学发来一条信息,我才猛然想起它——那只全身乌黑、没有一丝杂色的狗,身形高大,性子却十分温顺,从不胡乱吠叫。</p><p class="ql-block">我家素以温良淳朴为家风,邻里皆知。家中曾养一只黑狗,性情温顺至极,即便有生人登门,也鲜少狂吠,只静静摇尾打量,全然无护院犬的凶戾之气。后来黑狗年老,诞下一窝九只狗崽。民间素有“九狗生一獒”的说法,言九只幼崽中,必有一只承袭狼性、勇猛凶悍。我便挑了其中体格最健壮的一只留下,其余八只都送给了乡邻。</p><p class="ql-block">日子一天天过去,这只被寄予“獒”之厚望的小狗渐渐长大。可它竟全然没半分传说中的野性,反倒和它的母亲一般,性情温厚纯良。见了生人,依旧是怯生生地凑近嗅嗅,而后便蜷在一旁,安静得像个守规矩的孩子。想来,这便是人性与物性的互通吧。日日浸润在和睦温软的家风里,纵是传说中该生猛的生灵,也沾染上了满院的淳朴与良善。</p><p class="ql-block">当年搬家之前,我们把它送给了前邻老胡家。临走那天凌晨,它不知用何种办法挣脱了绳索,偷偷溜回了家。在晨光微曦的清晨,村里几乎所有人都来为我们送行。生产队派来了两辆宽大的平板马车,车上堆满了行李,我们一家十口就坐在行李中间。</p><p class="ql-block">那时我们年纪还小,不懂得什么是离愁别绪,满心满眼都是对未知远方的期待。想必当时父母的心情不会如此简单,定然有躲避风波二十年的感慨,有风波平息后归乡的期盼,更有前途未卜的忧虑,以及对这片黑土地的眷恋,毕竟此一去便难以再回。然而,我们却忘了,身后还有一只朝夕相伴的黑狗。</p><p class="ql-block">马车轱辘辘驶离村庄,那只狗便一路哀嚎着跟在车后奔跑,尘土飞扬里,它的身影执着又单薄。直到马车行至富饶镇汽车站,我们提着沉甸甸的行李登上汽车,它仍在车窗外追逐、跳跃,一声声呜咽,像是在唤我们回头。</p><p class="ql-block">后来我们辗转他乡,再没见过那只狗。听说,它不知怎么寻回了村庄,日日守在我们老屋的路口,不肯进食,只是蜷在地上哀鸣。它等啊等,始终等不回主人的身影,最终竟绝食而亡。四十年后,它殉情的消息才被知晓,老主人已经不在,小主人们也已是知天命之年。这迟来四十年的真情,既有对它命运的痛惜,更有对那份被我们无意间辜负的深情的愧疚。那只温顺的黑狗,终究用它短暂的一生,诠释了奶奶“狗是忠臣”的箴言,也让我第一次真切体会到,犬吠声中除了警惕与陌生,更藏着一份跨越物种的、沉甸甸的岁月羁绊,这份羁绊,早已随着童年的炊烟,一同融入了生命。</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如今再读“柴门闻犬吠”,再读《一条老狗》,忽然就懂了。犬吠从来都不只是声音,它是陪伴的见证,是等待的信号,是生命与生命之间最纯粹的羁绊。刘长卿笔下的犬吠,是寒夜里的温暖;季羡林先生笔下的老狗,是岁月里的思念;而我记忆里的那只黑狗,用一生的忠诚,给我上了最沉重的一课。旧时的狗,守的是家,是故土,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如今的狗,暖的是心,是孤独,是一段轻飘飘的陪伴。两种价值,无分高下,却藏着岁月变迁里,人与狗之间关系的悄然流转。</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