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 寒 杂 记

沐熙一叶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晨起推窗,发现下了几天的雨已经停了。空气是清冽的,吸一口,能直凉到肺腑里去,这是南方特有的带着水汽的凉,也是小寒节气里该有的别样的冷。这种冷不是那种劈头盖脸的,而是从墙角从砖缝从大地深处渗出来的,一丝丝一缕缕,像时光本身在呼吸。</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我将视线从窗口移开,习惯性地望向客厅玄关。那里整齐地摆着瑜儿的小棉鞋,鞋尖朝外对着门,仿佛随时准备出发。七点十分,我准时叫醒瑜儿,她一边揉着眼睛一边习惯性喊着每天的晨问∶“小度小度,今天的天气”。而此刻,整个城市还在灰蓝色的晨雾里呼吸,不远处高架的灯光连成了一条昏黄的虚线。</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这是我在长沙经历的第六个小寒了。年轻时在单位上班,每天都是活力充沛阳光灿烂的,节气只是日历上的铅字和老人嘴里的提醒;退休后带孙,时间忽然就变成了具体的形状——是孙女长高划在墙上的刻度,是送她上下学匆匆又踏实的脚步,也是四季更替时衣柜的轮转,更是愈来愈让人纠结的白发,二十四节气也同步成了日常生活里周而复始的季奏。</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送瑜儿上学的路上,她忽然指着绿化带:“奶奶快看,那是什么?”原来,在常绿灌木的叶缘,镶着一道细细的白边,不仔细看,还真看不出这白霜来,南方一般少有这样的景致呢。孩子蹲下来,呵了口气,看霜化成细密的水珠。“好像叶子在流泪。”她说。我心头不禁一动,六岁的眼睛看见的,和我六十一年看见的,原来是同一场寒,却又完全不同。于是就想到昨晚吃饭时,我随口说了一句∶“明天小寒了”,她好奇地问到:“小寒后面是什么呀?”“是大寒。”“然后呢?”“是立春。”她点点头,便继续扒饭,仿佛得到了某种承诺。</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把瑜儿送到学校,回来时习惯性地绕到菜市场。卖姜的娭毑系着藏青围裙,面前的生姜还沾着新鲜的泥。“小寒的姜,赛参汤。”她笑着递给我一块,手指关节粗大如老树的根。我忽然想起我的姥姥,她也曾在这样的早晨,用这样一双手,为我捂热冰冷的脚。血脉里的记忆原来是这样传递的——不是通过家训族谱,不是通过千叮咛万嘱咐,而是通过某个节气里,对同一种东西的信任。</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不到十点,太阳就升得老高了。有邻居在晒年货,腊肉、香肠、鱼干、腊鸡,在竹竿上排成沉默的音符。油脂在冷风里慢慢收紧,阳光穿过时,竟有琥珀的质感;闲赋在家的主妇们则在顶层的平台上拍打着被褥,“嘭、嘭”的声音来回弹跳,把空气震出细小的涟漪。这让我莫名地感到安心,再深再冽的寒,也冻不住这些琐碎的、热气腾腾希望满满的活法。</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把一切都收拾妥当,我便在客厅里坐下来,拿出跟了我近四十年的茶壶,开始泡茶。这种老式茶壶现在已经不怎么受青睐了,但因是保留下来的并不多的结婚纪念品,我把这套茶具从岳阳带到了长沙。记得母亲曾说过:“小寒小寒,无风自寒。得用老壶泡老茶,身子才记得住回家的路。”那时不懂,如今捧着温热的壶身,慢慢想明白了“记得”是什么意思。茶叶在沸水里舒展的样子,和几十年前母亲屋檐下的冰凌一样,都是时间结的痂。而我,恰是母亲所说的那条路。</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壶嘴里冒出的热气袅袅的缓缓的,在空调房里几乎看不见。但我知道它在那里,就像知道明天依然会冷,腊鱼腊肉依然会香,孩子的个子依然会悄悄生长一样。茶凉了再续,续了又凉。在这反反复复里,难免不臆想着小寒的深意,它不是要我们对抗寒冷,而是邀请我们成为寒冷的一部分吧。像那些在冻土下等待的种子,像那些在冰层下游动的鱼儿,像老农埋下的麦种——真正的生命力,不在喧腾的展示里,而是在沉默的承受与等待中。</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下午和奶奶们在小区散步,看到有人在拍抖音,她们有模有样地表演着,嬉笑着,似乎寒冷和她们毫不沾边。在一株盛开的山茶花前,我停住脚步,静静地观赏起来。只见老绿的叶子油亮亮的,托着那红,红得沉甸甸的,像要坠下来。看久了,就觉得这开法近乎一种僭越。万物都在收在藏,在屏息等待某个恰当的时机。唯有它,把一生最浓的艳最足的力,全押在这天地最吝啬的季节,让人好生羡慕这勇气。</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小寒来了,腊八也不远了,灶上的粥锅该咕嘟起来了。日子就是这样吧,在节气里一圈一圈地转,牵着孙辈的小手,也拾起自己往昔的碎片。慢慢沏茶,慢慢叠字,南方的冬天虽然难见大雪,但心里那座希望的节气钟,始终走得稳稳当当,滴答之间皆是温润的诗。</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图片/部分来自网络(致谢原创)</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