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挚友李小龙</p><p class="ql-block"> 寇柏林</p><p class="ql-block"> 黄土的塬静默着,一道道山梁连绵起伏,将日头缓缓托起,又悠悠吞下,把风吹硬又吹软。1977年的春天,我就是踩着这样的土路,从黄陵侯庄店子湾的窑洞走到黄陵中学的。怀里揣着推荐上高中的信,像揣着一块烧红的炭,心里头却空落落的。母亲是个殘病子,家里好几张嘴等着,就父亲一个劳力,两个年幼的弟弟、妹妹也在上学,我是儿子里的老大。前路一片白茫茫,恰似冬日里被冻得僵硬的原野,既望不见尽头,也辨不明方向。</p><p class="ql-block"> 高一在懵懵懂懂中度过,1978年正月,进入高二时学校分了快慢班,一班是快班。就在那儿,我认识了李小龙。那时的小龙在纯朴的外表下有点小帅,写的字是我们那些同学里少有的好。他是洛川人,说话带着他们那儿特有的调子。人与人之间逐渐走近,往往并非源于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反倒如同屋檐水滴穿石头形成的石窝,一点一滴,不知不觉间,情谊便深厚起来。我们一同去闫玉堂老师爱人开在学校角落的小卖部,用指头肚儿捏着攒下的分票,换一块酥得掉渣的桃酥,或者几颗花花绿绿的水果糖。糖纸舍不得扔,仔细展平了夹在课本里,偶尔翻到,舌尖便没来由地泛起一丝缥缈的甜。也一同去上厕所,那砖砌的、敞口的旱厕,蹲在那儿,望着远处青灰的塬,有时说些零碎话,有时什么都不说。少年的心事,恰似那旱厕的气味,直率浓烈,却又纯粹干净。</p><p class="ql-block"> 我们都来自农村,彼此称为“一条藤上的两个苦瓜”。我俩的家庭都颇为艰难。他出生于九口之家,父亲独自扛起家庭重担,是典型的“一头沉”;我家里则有六个姊妹。高中时,我俩经济拮据,为了节省开支,便想了个法子:合伙吃饭,每周前两天吃我从家里带来的咸菜,后几天则从学生灶买菜。早餐各自解决,中晚餐则合伙打一个菜,更多时候是五分钱的水煮土豆片,满满一大碗汤汤水水,土豆片薄如蝉翼,几乎能透出人影。偶尔,真是极偶尔的奢侈,是打一份两角钱的肉菜。其实不过是肥肉片熬煮的烩菜,油星子零星漂浮着,但我们俩凑在一起,你推我让那仅有的两三片肉时,那油光便仿佛成了世间最富足的光泽。有一年清明,小龙家里捎来了东西——一个黄挎包,里面严严实实裹着几个雪白的“罐罐馍”,“罐罐馍”里竟还藏着煮熟的红皮鸡蛋。小龙二话不说,分了我一个。我们坐在宿舍的炕沿上,就着白开水吃。那馍真香啊,麦子的本真香气裹着阳光的温度,丝丝缕缕钻进鼻腔;鸡蛋的蛋黄糯得化不开,堵在喉咙口,像一团温热的、沉甸甸的承诺。那时我才恍惚觉得,日子不全是寡淡的,它也有这样瓷实的、可以握在手里的时刻。</p><p class="ql-block"> 1979年高考我与小龙双双败北,他到父亲任校长的隆坊中学补习,写信让我也去,家里太穷,没办法,实在拿不出生活费,我便在家边在生产队上工边学习,小龙不时给我寄些复习资料,还不断地写信鼓励我。</p><p class="ql-block"> 小龙的才情,像春芽破土般藏不住。学校的墙报专刊,总被他一笔一画勾勒、一文一图填满。他的字如松柏般遒劲,筋骨里藏着风骨;文章似黄土高原般苍茫,气象中裹着厚重。我们还在学码方块字,他的字句已卷着塬上的风,带着对厚土懵懂却深沉的回望,扑面而来。我那时只是羡慕,却不知道,那笔墨纸砚间游走的魂,早已注定了他一生的路向。</p><p class="ql-block"> 1980年暑假期间,李小龙、郭世文、刘会民、寇凤荣,还有我,我们五个人从黄陵去隆坊,坐在给隆坊中学送煤的老解放车上面,小龙他爸与张宝宝他爸(时任隆坊中学书记)两人坐在驾驶室,车行到龙首坡底时,遇到一个穿着警服的人挡车,拦车时,司机正在冲坡,未停,拦车者恼羞成怒,拔枪连开三枪,强行把车截停,在鲁村路口这个人下了车。小龙他爸与张宝宝他爸到鲁村路边瓜地打问并指认后,得知这个人名叫张水泉,在姚家坡劳改农场工作。他们说的话至今记忆犹新:“水泉者,瞎子的娃也”。张水泉他爸绰号——张瞎子,在隆坊税务所当过所长。因为这件事把我们几个人都吓得不轻,当时年龄太小,不知道警察的权力竟然有多么大。</p><p class="ql-block"> 1980年——1981年我们一同到黄陵中学复习,小龙去了1班,我到文科应届5班。1981年暑假,我和小龙在发小寇小民的引荐下,应聘到黄陵县民政局参与编辑《黄陵县地名志》,我们又一同待了好长时间,当时工资30元/月,我挣了60元的学费。 </p><p class="ql-block"> 1981年,风带来了消息——我考上了延安大学,小龙去了洛川师范。大学四年,外面世界的风好像吹得猛了些,可我的心,总有一个角落沉在洛川那个小县城。每年寒暑假,背着行李下了长途车,我不是径直回黄陵,总是先拐到洛川县文化馆去。那里有小龙。他已经工作了,在一间堆满书册、卷宗和民间小玩意的屋子里,伏案,或是对着一些花花绿绿的剪纸出神。见了我,他便立刻放下手头所有的事,眼里跳动着炭火般的热光,话头像积攒了一年的麦穗,沉甸甸地压在心头。我们在他的小宿舍里煮面,面汤里旋开两滴琥珀色的油泼辣子,瞬间晕染开,如晚霞般红艳,仿佛就把清贫而丰盛的学生时代又端到了眼前。他给我看他搜集来的民歌本子,有些纸页都黄脆了;看他临帖的字,笔锋里渐渐舒展出塬上风的肆意之态,墨色间隐约流淌着洛河的波光。他说他要做点事,为洛川,为这些快要被风吹散的老东西。我说着大学里哲学课的艰深,文学社的幼稚,还有对前途那挥之不去的惶惑。我们的话语,如同塬上的沟壑,虽纵横交错,却终能汇聚一处。</p><p class="ql-block"> 1985年大学毕业前,我遇到了难处,几乎是山穷水尽了。信寄出时,连自己都感觉那字句带着灼热的温度,烫手。回信很快,夹着不多、却足以帮我迈过那道坎的钱。随后又寄来汇款,汇单上没有多余的话语,只一句‘安心读书’便足矣。那张汇款单副本,我保存了很久,上面的字迹,和他办墙报时一样,稳当,而又力透纸背。</p><p class="ql-block"> 后来,我们的人生便如塬上两株杜梨树,各自朝着不同的方向生长。我回到家乡,进入教育系统,与课本和学生打交道,日子便如规整的方格稿纸,一页页翻过。小龙呢,他把根更深地扎进了洛川的泥土里。我从零星的消息与报道中,拼凑出他忙碌且硕果累累的人生轨迹:他成了洛川县文体广电局局长,头衔颇丰:作协的(陕西省作家协会会员),书协的(陕西省书法协会会员、延安市书协理事、洛川县书法家协会名誉主席);他抢救皮影、蹩鼓,携着这些泥土中孕育的艺术,走向北京、上海,乃至远渡重洋至法国,让塞纳河畔回荡起黄土塬的咚咚鼓声;他编撰一套又一套厚重的大书,《洛川民间文学丛书》《大塬文化丛书》《非物质文化遗产丛书》……那些我们少年时只觉寻常、甚至土气的秧歌调、剪纸样、古老传说,被他用双手轻轻捧起,细细擦拭,郑重地安放进文化的殿堂。他写字,办书展,还与支海民合写了长长的电视剧本《飘香的红苹果》,讲的正是洛川的红苹果,这是第一部洛川人写洛川事的电视剧本。他果真以笔为剑,以心血为墨,为那片土地招魂,为那沉默的大塬谱写赞歌。</p><p class="ql-block"> 我们见面越来越少,中年人的日子,各自都被生活的磁石牢牢吸着。偶尔通个电话,那声音裹着沧桑的沙沙声,宛如秋风吹过干枯的玉米叶。他诉说着局里的琐事、艺术保护的艰难,语气中透着疲惫,却更饱含着一种沉甸甸的满足。我说着我的学校生活,我的学生,语调平稳,却也知道,有些东西终究是隔了。放下电话,我常常会独自呆坐一会儿。</p><p class="ql-block"> 我书架的显眼处,放着他主编的那些书。精装的封面,厚重的纸张,散发着油墨的清香。正如杜甫在《彭衙行》中所描述的那样,我翻开《剪纸招我魂》这本书,里面展示了千百副姿态各异的剪纸,包括了传统的抓髻娃娃,以及富有象征意义的蛇盘兔图案,还有那些繁复的花草鱼虫。那红,艳得浓烈,似血,又似火,瞬间灼痛了我的眼。忽然间,我仿佛又看到了四十多年前,黄陵中学那个清瘦的少年,他握着粉笔,在黑色的墙报板前微微蹙眉,思索着下一笔该往何处去。那时,我们分享的是一块桃酥的甜,是一份肉菜里的油星,是一个“罐罐馍”里质朴的温情。而今,他将寻得、守护、创造的整个洛川之魂,这斑斓炽热、生生不息的一切,尽数摊开在我面前。</p><p class="ql-block"> 2023年小龙退休后,定居西安,不时前往新加坡与女儿团聚,读书、习字,过着闲云野鹤般的生活,每年小龙、王张印与我都会在西安聚一聚。 </p><p class="ql-block"> 塬上的风,年复一年地悠悠吹着,吹老了悠悠岁月,吹散了无数的人与过往之事。可我知道,有些东西,是吹不散的。就像那少年时一同分食的一块馍,那绝境中毅然伸来的一双手,那深深浸透在血脉里、最终被一个人用整个生命倾情奉献出来的故土之魂。它们深深沉在心底,化作塬的厚重、风的底色,化作漫漫长路尽头那盏始终散发着温暖光芒的灯。</p><p class="ql-block"> 小龙,我的挚友。原来我们从未走远。你一直以自己独有的方式,邀我共赴一场毕生难忘、最为丰盛的文化盛宴。</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2026年元月4日于杭州</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