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雅沁心

田野《原创散文.诗集》

作者 : 田野

制作 : 田野

墨色的夜，沉静得能听见月光滴落在青石板上的声响。不知谁家的妙龄女，拨弄一缕琴音，泠泠的，像浸透了井水的丝线，在空气里颤巍巍地走着。循着这声音望去，仿佛能看见那抚琴的人，她是江南水汽氤氲里长出的一株君兰，骨子里却流淌着一道清雅的月光……

她指尖按下的琴音里，是水乡细细密密的雨，是春夜凝结的露，也是津沽大河那深沉的、暗涌的脉搏。

那琴音淌出的，是清浅绵长的时光，一寸一寸浸润夜色；那音律余韵里，却仿佛有潮汐的力量，能将人心推向很远…很远的地方……

她静坐在兰亭，执一杯茶香，凝视过往。指尖拈起一枚云子时，那气度让你恍然，这不仅是“闲敲棋子落灯花”的江南等待，更是一位淑贤女子用智慧，于方寸间推演着时空的经纬。

此刻的窗外，或为吴侬软语的橹声，或为渤海的风穿过津沽巷陌的哨音；而她眉目间，是风波不起的静水深流，将南北的诗意，都化入铮铮音律之中。

书房是她心灵的桃源，亦是她心灵的渡口。长案如舟，镇纸压住雪浪笺，也压住尘嚣。她悬腕，提笔，笔尖如墨鱼游向深潭。

笔下，既有“叶上初阳干宿雨”的江南清晓；

也有“杨柳岸，晓风残月”墨色淋漓处的津沽；

还有“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巾帼不让须眉的英姿雄魂。

那雄魂不止是唐宋的烟雨温婉，更有古今一切开阔的、苍茫的性灵。这一身傲然的风骨情怀，顺着笔尖流入山海，让她的静雅，有了厚度与分野。

于是，那份滋养出的性灵，终要在纸绢上显影。她不单画雨巷丁香、庭院芭蕉。她的笔，也流连过津沽的阔大。或许在某一幅的留白处，你见不到具象的津塔与望海楼，却能感受到一种不同于小桥流水的空间感，那是海河拐弯处，水面陡然开阔的气象。

而那大片“此时无声胜有声”的留白，是江南的雨，也是津沽的朔气，这一切只留给懂得的人……

她自然也爱那微醺的陶然，更懂得“茶亦醉人喝必酒”的了悟…金色的茶汤，盛在素瓷茶盏，映着烛光与眼中星辰。她浅啜，品味的不是“一曲新词酒一杯”的闲愁，而是“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的通透与内涵。

她生命的舒展，不止在江南的帘栊之后，也不止于津沽的河风迎春之前…而是在琴、棋、书、画、诗、酒、花的内涵里……

晚风拂起她额前的发丝，那姿态，与她在江南水阁推窗望雨时，并无二致。喧闹的市声、游船的浆撸声，经过她的耳畔，仿佛被一道无形的静气过滤，沉淀为画廊的背景。这一刻，你会明白，她的娴雅并非囿于亭台楼阁的静，而是一种“心远地自偏”的恒定。

而当微醺的陶然渐渐隐入晨光，无论身在江南的枕水楼阁，还是津沽的临河小筑，她总在曦光初透时，悄然推窗。

江南的晨风，染着茉莉与露水的清甜；津沽的晓色，则捎来海河微咸而醒豁的潮息。她轻轻阖目，深吸…那截然不同的气息，在她胸中悄然交融，不分彼此。王冕那句“不要人夸好颜色，只留清气满乾坤”，此刻不再只是诗句。那清气早已超越风土的芬芳，是她以学识为土、阅历为雨、静观为光，在岁月里慢慢养出的一株心兰。

于是，江南的灵秀成了笔尖的锋颖，津沽的沉雄化为砚底的苍墨。她在生命的宣纸上，不画固定的亭台，不描凝固的山水，只以这口胸中清气，勾勒出一座随时日流转、却永不会倾颓的…精神江南。

于是，这便是她了…那位将“二十四桥明月”的玲珑，与“长河落日”的苍劲，一同斟入杯中的女子。她的娴雅，是智慧沉淀后的静谧深海；她的睿智，是深情淬炼过的皎洁月光。

她静立时，是一卷未完全展开的宋词，每一个停顿都藏着一重山水；她行走时，是一轴正在挥洒的水墨，每一步留白都通向一片天地。你总能触碰到那美好的气息，却又始终隔着一层清霜般的、诗意的薄雾，那雾来自她腕间的墨香，也来自她眸中那片永恒的月光。于是你恍然懂得：这清雅，原是可遇而不可求的相逢。

而这“不可求”，却成了岁月最深邃的赠礼。她以自身为镜，映照出每一个灵魂深处都可能栖居的江南，那江南不必生于水乡，亦可筑于心原；那月色不必来自二十四桥，亦可升起于任何一条你静静注视的河流。她让你在人间喧嚷处蓦然驻足，向内探看，是否也能在自己生命的宣纸上，以时光为水、以阅历为墨，勾勒出一脉独自成篇的山水。

于是远方不再遥远。因为你知道，无论身在江南的檐雨下，还是津沽的河风里，只要心中落下一笔澄明、留住一寸清辉，你便也与她一样，在纷繁世相中，拥有了一处不随物转的澄澈源头，一缕不被风吹散的精神清芬。

她的名字，或许从未被道出，却也无需被道出…当你学会在寻常日子里，听见月光滴落、在心底蓄起一片静湖时，你便已经唤过了她……

那个，名叫清雅沁心的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