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瑜: 有钱要买手指肉

书真

大爷终生务农，基本上没有离开生他养他的这片丘陵地。但是大爷也是一个经常赶集上店、通达人情世事的人。镇上有个集市，他是每集必到的，在那里他和几位要好的兄弟做点小生意，也常常赚到仨瓜俩枣的。 到散集的时候，一般都会到酒摊上喝上四两，早先一斤是16两，四两也就是现在的二两半。大爷还是非常懂得量入为出的，兜里钱多时就会要一盘猪头肉之类的小菜，假如没有多少钱，就端起小酒碗直接干杯！ 如果挣的钱更多，偶尔会买一块猪头肉，必定要带一个猪耳朵，或许买一些羊肉及下水，叫来子侄一帮，分享他的劳动成果，似乎也在展示作为家族老大对晚辈的关爱。 “喝一气”是大爷赶集的基本念想，他似乎非常享受微醉酒的体验。酒后他照常沿着羊肠小道并跨过两条小河回家。当走过第二条河之后，他一般都会发表酒后演讲。不管脚步是否踉跄，不管鼻子是否通畅，也不管有没有听众，他都会照样开讲： “我就佩服合作(社供销社),价钱公道，言无二价,不卖假货，买东西就到合作社……” “种麦子了，上级叫密植，咱老百姓种祖祖辈辈种地还不知道用多少麦种吗？这山岭薄地一亩地打200斤麦子的还没见过，要是用上三十斤麦种,能捞回本来吧……” “当年八路军住在咱庄里，见到谁都亲。你看现在这些小青年干部，那个烧包，骑着车，叼着烟，见了谁都不理睬……” “婚姻自由，我赞成。我看不惯的是,有些小青年连父母都不告诉一声就私奔了，这算什么事……” 大爷的演讲素材来自身边的人和事,大多具有一定的代表性,观点鲜明,非常接地气,常常赢得街头听众的附和或哄笑。 　　 在我的印象中,大爷影响最广的一个观点就是：“有钱要买手指肉”。有好多年我都在琢磨大爷的这一重要论述。我觉得这是他的消费理念，也是他的消费梦想。首先是有肉可指,这是前提，然后才是有权指肉，这是条件，二者缺一不可。上一世纪50年代初那几年，市场上的肉是可以随便买的，而且价格非常便宜。那时一万元就是币制度改革后的1元钱，1953年可以买到四斤肉，到1956年，肉涨价了，1元钱只能买到三斤肉。这么便宜的肉又可以随意买，该有多好啊！可是别忘了兜里拿不出几个钱，有工作的每个月领到50块钱就是高工资了。而农村每一分钱都非常金贵。 记得当年只有过年或婚丧嫁娶才去割肉，一般人家一年到头买三次肉就不错了，“手指肉”的规矩自然也很少用的上。再后来生猪由食品站统一收购、统一屠宰上市。这时候掌刀人就有了让人仰望的权利，他可以给相熟的人割一块可心的肉；也可以给与他无关的人剌一块众人都不想要的肉，大爷不止一次体验过。有一次大爷去买肉，心里想着是要一块肥膘，这是在那个贫困年代里许多人心仪的目标。售货员漫不经心地扔出一块肚皮暄腩，大爷自然不满意，要求换一块。售货员很不耐烦：“有肉买就不错了，还挑肥拣瘦？”大爷急了：“有钱要买手指肉，这是卖肉的规矩！”售货员哼了一声：“你那套规矩行不通！”大爷赌气不买了。回家路上的演讲，自然是慷慨激昂、义愤无比。这一重要话题的演讲不是一次能结束的，讲得多了，演讲的要义也就为乡亲们所熟知。 按照惯例，每到春节，生产队是要杀猪分肉的，分配的方式也独具一格：按照人口的多少分成若干份，在大家认为公平之后，编上号，抓阄领取，好坏悉听天命。大爷对这种分配方式完全认同，有青年人问他“这也不是手指肉吧？”他说：“这总比掌刀的人任性割给你一块强吧？要讲公道，最好是我想要哪一块就给我哪一块。”听众们一片哄笑，“做梦吧！” 改革开放来了，渐渐的食品站不再卖肉，卖肉的个体户越来越多，为了争取客户，服务态度也透出了竞争，人们兜里的钱，也多了起来。大爷终于等来了这一天，他的梦想实现了，他的心结打开了，他为自己的言论得到印证而得意。但是，不久他也离开了这个世界。 我感到惋惜的是大爷没有能够看到，猪肉还可以细分成多个部位卖：里脊肉、梅花肉、五花肉、元宝肉、前腿肉、后腿肉、臀尖肉、坐臀肉、肋排……，粗分起来有10多个类别，如果细分起来，那大概有几十种，仅五花肉就有十来种分法。连蹄筋、脆骨梢之类的细小部位都能专卖。如果大爷在世,就像他这样的集市老江湖也未必分得清楚：他更不会想到后来的人们几乎天天都离不开肉。 社会在发展，人民的生活水平在提高，人们也有越来越多的办法满足自己的需求。买肉的历史变迁不正是我们这一代人生活历程的缩影吗？ ——————————————— 读文瑜《有钱要買手指肉》妙文有感： 故事生动接地气，如同我们这些过八奔九老翁走过来的人生写照。 一块“手指肉”的延伸穿越时空，反映出平民百姓在中国那一段不同时期的生活水平、内心世界、精神面貌。 没有空洞的道理和口号，是实打实的对穷困的叹息，是发自肺腑的对社会进步、人们过上好日子的歌颂。 耄耋翁永仁 ———————————————— 🌹鲜花是虚拟道具🌹 🌹谢🌹绝🌹送🌹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