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微暖处见通透，在平凡中悟永恒

东联散人

《暮岁一灯暖，余生作微光》_东联散人 乙巳岁暮，寒庐灯暖。展卷凝思，预寄来年之愿。花甲过四，浮名已抛身外；霜鬓渐生，锋锷早敛尘寰。不恋世间喧阗，独钟檐下烟火；不逐云外虹霓，偏安窗前清欢。 鬓发凝霜，眉间丘壑层叠，皆时光细细雕琢而成。曾扛相机逐光，亦揣诗卷问路，以为快门开合、平仄起落间，便能攥住永恒。直至岁月漫过肩脊，方惊觉握住的，原是自身投向尘世的一道瘦长孤影。 那些倾力奔赴的风景，煅淬于字句的长夜，喧嚣中久久谛听的回音，皆已随潮退远，惟余一片岑寂滩涂。人生原在恒久做加法——堆叠意义，积攒阅历，拓张生命版图。直至某个晨昏，心底忽传来一声极轻却极清晰的“咔嚓”——那是减法开始的清响。 于是静静转身，退出鼎沸人潮。却未曾想，步入另一重丰盈境地。 晨光里不再追赶日出，只观曦光如何俯身，以纤柔唇吻唤醒叶尖含颤的朝露。那一霎澄明里，竟能映照整个苍穹。午后灶间，不眺远山名川，只守着一簇文火，看家常羹汤在陶瓮中“咕嘟”地酝酿温存。油盐酱醋的方寸天地，正调和着人间至味。暮色垂垂，与老妻对坐灯下，絮絮闲话比任何华章都更贴近生命的肌理。 通透，原是一场温柔的和解——与岁月握手言符，与平凡相拥成眠。不再逆流挥臂，只在皱纹溪谷里从容打捞往昔星光；不再执求深奥，只从一粥一饭升腾的白气中，品出生活本真的清甜。 学会另一种凝视：看草木默然顺应四时抽芽、结实、凋零；看小孙女伏在阶前，以整个晴午目送一队蚂蚁的远征；看云卷云舒，如碧空悠长的呼吸。这些曾被疾步错落的“慢”，原是生命最本真的韵律。在此般凝视中，时光不再是身后迫近的鞭影，而成了身下托载的静流，载人悠悠漂往前方。 夜深沉时仍偶执笔，文字却不再是对世界掷地有声的宣言，而成与自我轻声细语的交谈。不寻觅知音，不期冀回响，只是心湖微澜在纸面留下的温润痕迹。 终于懂得何谓“拥有”：非案头万卷、耳畔掌声、踏遍山河的履痕，而是二三可对坐默然亦不局促之人，几段能让魂魄栖息的辰光，一双仍会为细微美好泛起潮意的眼睛。生命的丰盈，向来在于深度的沉潜，而非广度的铺张。 放下“必须成为谁”的执念，便成了此刻的自己——在灶火前凝神守候一釜暖汤的老者，为一片落叶驻足良久的过客，在小孙女枕边借着童话重溯梦境的祖父。 通透，非终点处的豁然开朗，而是行路途中，不断卸下重负后的身轻。是在尘常日子里俯身拾捡琐碎星光，于坦然接纳局限时瞥见内在的无垠，在承认生命有限的刹那，却触到某种悠长的永恒。 如今，我选择活成一道微光。不灼目，不招摇，只安静映亮步履所及，温煦身旁有限的容颜。而这，许是寻觅一生的通透：于有限中窥见无限，在平凡处触及神圣，在岁月尽头，与那个最初的自己，温柔重逢。 浮名散尽，霜雪盈头。寒庐一盏，照见寸心；余生寸缕，化作微光。 题后 乙巳岁暮，孤灯映卷。花甲倏过，浮名散作云烟；霜雪满头，世味淡如檐雨。昔日逐光追影，挐云问月，欲以方寸摄大千；今唯守灶观星，俯拾朝露，始觉微光即永恒。 人生行至水回处，喧阗渐杳，真意方显。一灯暖寒庐，照见半生行迹；寸心寄微光，漫随万物沉浮。 文成自鉴，非求闻达，惟愿与岁月温柔同住。他年若忆此夜，应是：炉上清羹犹沸，窗前素月正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