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II 梦了无痕 上

咕呱鱼的哥哥

2026.02.26

心书·美篇书第七部《昔念·一生有你》（摘选自《梦了无痕》）第二版 之二十

（第一版于2018年10月1日）

空追想，念前欢杳杳，后会悠悠。

梦了无痕

上

二〇〇七年跟晶认识交往后，第一次和晶来到西山温泉。池水初沸时，暮色斜斜沉在关山温泉，远处人语缈然。晶的指尖滚烫，水流轻托着我们相拥的浮沉，宛如一个自上古洪荒初凿的秘境。氤氲热气里，黄昏最后的金晖融在水波里，如同沉沦的碎金，她水蛇般缠绕的身躯微微抖动，水中花影一时凌乱又弥合。

晶的眼瞳在湿热的水雾中波光流转，“我们可以在一起吗？”她的声音带点水汽的朦胧，像是隔雾看花。氤氲中她突然勾住我的颈，如浪花骤涌贴合，水流在彼此肌肤的罅隙里涌动、逃逸。湿透的泳衣贴在晶身上，描画出起伏的曲线，我指尖陷进那柔韧的弹性中，像握住熟透的浆果。她倏然埋首下去，泉水漾动，长发如海藻浮沉，每一次轻吮都似远古巫觋的祝咒。那翕动的唇舌如含珠蚌生吞了明月，一种销魂的痛麻从骨髓深处炸开。她倏忽转过身来，浸湿的泳衣紧紧缚于翘挺之上。远远人声再度模糊飘来，她反如受到无声的鼓点催促，腰肢碾动……泉水在她猛烈的颤抖下撞碎了斜阳的金镜，水面万点碎鳞跃动不休。

白居易的叹息从千年前的华清池飘荡而至：“春寒赐浴华清池，温泉水滑洗凝脂”。这水何其相似，洗过太真冰肌，如今更浸透晶的肌肤与我的爱欲，情欲流淌成河，载浮载沉多少凡人跌宕的灵魂？这古老的洗沐之水，洗去的何曾只是尘土？它滤过痴嗔，澄心志，亦令血肉沉入最原始的潮汐涨落。

翌日我与晶山行，凤凰花灼灼如焚，将整个山头点成不熄的赤焰。晶的脚步雀跃如风中之雀。走入嶙峋石林，粗糙的巨岩在赤霞映照下默立如洪荒巨兽的遗骨。晶攀上一方宽阔的天然石条，忽回首一笑，眼神野性明亮。她竟在乱花迷眼中，轻灵而炽烈地抖落所有束缚。阳光肆无忌惮地抚摸她全身，古铜色肢体横陈于灰白石床之上，脚踝处一串银色细链随其呼吸发出微小清响，恍如私语的风铃，引人俯首欲窃听，又似神女祈舞时那不可解的秘咒。

我体内血液瞬间轰然如沸，她勾魂摄魄的声音在岩谷回响：“山神在看呢。”凤凰花如残阳的血滴在风里簌簌落下，几点殷红吻过她紧绷的小腹、锁骨与微微开合的唇。她的身体带着晨露气息，这亘古的野石祭台便有了鲜活颤动的心跳。风擦过肌肤，山谷寂静仿佛屏息，只有银铃细碎的摇晃和骤然沉重的呼吸咬噬着空气。晶柔韧的肢体在我手臂中如藤弯曲，脚趾蜷在粗糙石面上。在原始的山石林野间，欲望如火舌舔舐着裸露的灵魂，一种奔突的情潮撞击着每一寸骨骼。花如血坠，露与汗混在一起，银铃细碎清响如弦，应和着喘息。

李商隐那千年之问在风与花的厮磨中骤然清晰：“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这灵犀穿透的不只是彼此深心，更是身与灵之间那道幽幽壁垒。荒岩间这毫无羁绊的胶着，竟似最赤裸的真言——灵犀相通深处，原来藏着血肉交融那震耳欲聋的轰鸣。我们跌入了最纯粹的存在方式，如同草木向阳，野兽奔突于春野，用肉身撞击出生命本质的回音，如凤凰花开那不顾一切的红。

三个月后，飞到滇西腾冲，和顺古巷细雨斜织。我和晶撑着旧伞在湿滑的石板路上徐行，静听雨滴敲打乌瓦深巷。行至一隅荷花初绽的水塘边，雨丝渐稀，天光忽破，七彩长虹凭空飞架于黛色远山之上。一道炫目的七彩光桥突然横跨黛色远山与静谧村落，如同上苍信手抛掷的锦带，连接起微渺人间与浩渺苍穹。晶仰头，雨水滑过她微启的唇角，笑意清澈似水洗。

入夜，雨水又密集起来。我们栖身于一爿木质临水的老客栈。夜色笼罩四方，窗外檐溜滴答，池水被雨点搅动成难以分辨的皱褶晶。晶执起一支瓷杯与我相碰，眸子里有烛火的幽微光焰在雨夜摇曳，她低声道：“这雨，怕是要听一夜了。”随即却变戏法般从行囊底层掏出一只小匣打开——内有暗红药丸两枚，一只神情妖媚的鎏金狸面具，夹子精光冷冽如星，还有一对似细巧的玉杵……烛火摇曳中，她的眼睛仿佛也被那器物染上了一层奇异的光。她轻声催促：“来，别辜负这夜雨。”

那神秘药丸融化在舌尖，似一团微火滚落喉间，直烧至她四肢百骸。晶缓缓戴上了那副鎏金狸面，只露出一双眼睛，如盛满星子碎光的深潭，清透又神秘地映着我此刻的模样。氤氲着硫磺雾气的水池就是我们的伊甸，水面漂浮着不知名的夜花，像一场无解的幻梦。晶戴上狸妖面具后，只露出灼灼双眸，眼波流转如深涧流泉。水面被某种无声的节奏规律地拨动着，水纹一圈圈荡开。池水似乎有生命般主动吸附我们，一切如同古老祭礼，那面具的金属轮廓被水汽氤氲得柔和，倒像个封存千年的执念突然有了实体。水声被某种有生命的节奏一次次推开，再汹涌回聚。窗被推开了，夏夜猛雨声更真切地扑入。

汤显祖的箴言在古宅檐滴与欲望的交响中忽然熠熠生辉：“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所谓“不知所起”，非指混沌；恰是这血肉深处一场雷雨前的低气压，一个满弓的弧度，是熔岩在薄地壳下寻找出口的奔突与窒息，注定要以滚烫的形态，磅礴地宣示自己曾是地心的烈火。这情，岂在春蚕丝尽，蜡炬灰干的凄恻里？更在我们奋力咬碎桎梏、以全部肉身撞向彼此时的撕裂与狂喜里。

星汉低垂，仿佛伸手可掬。夜气与泉雾交融弥漫，远处黑黢黢的屋檐挑破黛色的天幕。晶除下那诡异面具，脸颊酡红如醉。我将她抱起来，水珠从她的睫毛和小腿上不断滚落。夜风穿过露台，吹在湿透的皮肤上有点冷，晶下意识地蜷起，脸颊紧贴我胸口，似一叶寻求港湾的小舟。她低声呢喃：“你看，星子离我们好近……”那声音轻软如梦呓，几乎被夜风揉碎。

她散落的长发垂向地板，发梢像潮湿的水草在空气中勾勒出无形的旋涡。她的眼睛倒映着窗外稀薄的星辉与屋檐温黄的灯影，在一种疲惫后的奇异清醒里闪闪发亮。

是温泉水滑洗凝脂，抑或狂花在野石上烧成灰烬？我们在彼此生命刻下的，又何止肌肤的记忆？更是一种共同沉入深渊，又相互托举着仰望星辰的姿势。温泉、石林、雨夜……所有炽热与纠缠的往迹，最终不过是向着灵魂抛洒的一把星沙——它璀璨于回望的长夜，照亮那条曾经我们共同摸索向对方的幽径。那路上星光灼灼如初，宛如情之深处，我们自身正蜕变为星辰。

那是一个傍晚，我在外地。暮色浸透窗帘时，突然浮现的QQ视频窗口里，晶的面容笼罩在一抹暧昧蓝光中。她穿着蓝白相间的水手服，衣领系着猩红的蝴蝶结，裙裾轻扬，分明是清纯学子的模样——但那质地轻薄的织物裹住她丰熟诱人的曲线，眼波深处翻涌的媚意，已毫不留情地击碎了所有的装扮伪装。

就在我的屏前——她红唇微启，温热的软舌缠绕着手中的笔，如藤蔓汲取春日雨水。她媚眼如丝盯着镜头，屏幕上每一根发丝都清晰可辨，每一滴从水红唇边溢出的晶亮水液，都折射着她灵魂深处的焦渴。隔着一重虚幻的像素海洋，她那带着腥甜气息的召唤已穿透了时空：“来嘛……”

《诗经》里那个“静女其姝”的影子瞬间灰飞烟灭。电光火石间，一种非理性的火焰从我骨髓深处被点燃。手指无意识伸向屏幕，冰凉的玻璃隔绝了指尖渴望的真实抚摸。这赛博空间里的灼热情焰竟胜却人间无数温热——虚拟的像素，竟比血肉之躯更为狰狞地勾引魂魄。我拔腿奔向门外，暗夜的清冷扑面而来。

那夜，仿佛我生命之河的奔涌轨迹，猛然被一只无形的手拧转，朝着截然未卜的方向奔突。李白在《长干行》中描摹的那份“两小无嫌猜”的无邪情态早已湮灭于尘埃——我们所踏的，已是充满禁忌符号的危险荆棘路。水手服下的袒露，蓝光幽晦的屏幕前那水红唇舌……种种碎片被时间熔铸成一把烧红的长钉，贯穿了此后岁月里无数个焦躁不安的夜，使我每每在月华无声处，都能听见骨缝里那一声沉闷的撞击回响——那是肉身与魂魄，一齐钉死在某座祭坛上的声音，祭品名曰：电光石火的虚妄，刹那即永恒的迷狂。那“来嘛”的呼唤不是春夜里的笛声，而是刺入灵台的倒钩。拔除它，血涌如注；留住它，便终生携着一个溃烂的深渊踽踽独行。那夜匆匆奔入夜色，奔向情欲深渊狂奔的身影，何尝不是奔向一场自我献祭的狂欢？何尝不是肉体作牺牲，灵魂作祭台的典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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