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II 焚身祭坛 下

咕呱鱼的哥哥

2026.02.22

心书·美篇书第七部《昔念·一生有你》（摘选自《梦了无痕》）第二版 之十九

（第一版于2019年10月3日色达）

空追想，念前欢杳杳，后会悠悠。

焚身祭坛

（YAN）

下



二〇〇八年的省城被一场缠绵的雨泡着，灰白色的楼群浸泡在阴湿里，泛着如鱼肚被剖开般的惨光。那些躲着芯的日子，书案上叠放的账册都起了白霉，每一页都渗出她身上那种微咸的气息——沉香、汗渍和欲望杂糅的独特体味。她终究像水银一样渗了进来，敲开旅馆门立在走廊晕黄的灯光下，黑风衣裹着她圆润的线条像一封没有署名的诱惑信函。“躲什么，”她轻笑，“去坐一趟夜班电车吧。”那笑纹里裹挟着阴谋般的蜜意。

旅馆门在身后合拢，一声闷响如命运的印章砸在封条之上。暗巷飘荡着雨腥和劣质卤水的味道，路灯在雨幕里搅成碎金。芯引我拐向车站深处，那里停着一节古怪的电车，并非寻常市轨模样——车窗是浓重的茶色，看不清车内，如一只巨大的哑光黑匣横卧在城市的伤口上。车门霍然开启时，冷气混合一种类似樟脑与腐朽皮革的古老气味涌出。原来这匣子里另有一番乾坤，竟是通往一座废弃游乐园的诡谲专线。

车内空阔异乎寻常，仅有几颗头颅在暗影里浮动，如同古墓壁上模糊不清的壁画人像。芯走过他们身旁时带起一阵微风，她轻轻一扬手攀住头顶的冰冷吊环。随着列车启动时惯性的轻摇，她胸前那排纽扣竟在无人碰触的情况下——一、二、三——粒粒无声绷开！两团饱满圆润的玉从敞开的衣襟内挣脱出来，随电车摇摆的节奏晃荡着柔韧的颤波。窗外沉浊的城市光影掠过她的身体，像流动的河水中颤巍巍挺立的莲花花瓣。那几个暗影里的男人凝固了姿态，贪婪的目光织成一张无形的网。

车厢如一口巨大的棺椁在黑暗中推移。一个枯瘦的手掌率先伸出昏昧，粗糙指节搭上她胸口柔腻肌肤。像枯藤触碰到暖热的脂膏。那是位老者，眼窝深陷如古井，枯瘦指尖捏起她粉红的肉捻搓。嫩生生的肉在粗暴的指压下挺立充血，芯喉咙深处发出一声近乎愉悦的呜咽。此时另一个年轻身影也从椅后转出，像一道滑腻的黑影半跪在她脚边……

“来呀，”芯忽然朝我勾动食指。我像被磁石吸引的铁屑，不由自主走近她。她猛地贴上我的身体，尖利的犬齿狠狠啃啮我的下唇。口中是血腥味和唾液混合的温咸气息。老者喘息着推我向前，芯仰颈发出的尖叫刺破沉闷车厢，同时那具枯瘦的躯体却坐在一旁空椅，芯唇舌吞吐间，她双颊吸吮凹陷成深涡，像被漩涡吸吮着的小舟。几缕银色发丝粘在她汗湿的唇角。

老者深陷的眼窝里目光灼灼如鬼火，芯后背紧贴着他干枯胸膛，老者在身后猛烈撞击，像古老的鼓锤不断擂在紧绷的人皮鼓面上。周遭黑暗中数条人影围拢上来。

车停住，强光如神罚轰然劈开混沌。电车已成为一个巨大的瓮罐——吊环、椅背、地板粘液泛亮，微腥与铁锈气息在空气中发酵。芯半蜷缩在地板上，长发粘结成束如海藻，她抬眼望我，咧嘴一笑露出皓齿，颊上泛着诡异醉红，竟比初遇灯下更娇艳异常——真如传说中的妖物。

扶她回到旅馆，窗外月光如冷水漫过她的身躯，她蜷缩在凌乱床单间如一只被掏空了五脏的玩偶。唯有左手无意识扣住我手，像孩童紧攥入睡前的布偶。指尖微凉的触感如鬼魅寄生于此。

多年后我偶见新闻，说省城城郊那段荒弃的游乐园铁轨上长出了怪异的红花，色如凝血，昼伏夜开。我重返旧地，枯坐轨道枕木上。冷月将残车骨投在碎石间，如同巨大骸骨。我伸手抚摸冰凉的铁轨，恍惚间竟觉得它们是湿的、粘的、软的，仿佛当年芯滑腻的肌理。忽然，轨道缝隙里一点微光吸引了我——一枚残损的圆形蓝钻镶嵌在泛黑发箍上。那是芯那夜别在鬓角的饰物。

月光下，碎钻微微灼目。原来这世上情与欲最销魂处，恰是毁灭最彻底的时刻。我们献祭肉身于黑暗的铁匣子，碾碎仅有的尊严与廉耻，不过是为了在肉体的剧痛中确认自己尚在活着。而最后留下的，终究是枕木缝隙里一枚生锈的碎钻，冰凉而硬，如被时间凝固的一滴精血。

在燃烧的欲的祭坛上，我们彼此为柴，交相点燃。芯用身体做了人间火折子，只为了点燃一刹绚烂，而后坠入永恒的寒烬之中。这匣中销魂记，恰似一场幻海浮生，惊醒处，徒留暗夜微凉。

后来我彻底离开了芯。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那时，疏水的阳光透过西山公园的树叶洒下，斑驳如金，却照见了人性深处最隐秘的欲望与最深刻的孤独。

慧出现在疏水酒店门口时，穿着一袭淡绿色长裙，恰似杜牧诗中“娉娉袅袅十三余，豆蔻梢头二月初”的少女风姿。然而眼角细微的纹路却诉说着岁月流转的故事——我们已不是当年大学教室里并肩而坐的青涩学子。她引我漫步西山公园，林间小径蜿蜒如肠，仿佛通向记忆的迷宫。

在古柏掩映的亭台处，她突然转身吻我。那个吻带着普洱茶香与未说尽的前尘往事，让我想起纳兰性德“人生若只如初见”的慨叹。若是十年前的她如此相待，或许会是另一个故事的开端。

酒店房间里，她褪去衣衫的姿态竟有几分决绝。当我的唇吻上她不再年轻的唇，她发出一声似叹息似呜咽的呻吟。“知道吗？”她轻抚我的发丝，“大学时每次你坐在前排，白衬衫领子总是熨得挺括，我总想象着咬上去的滋味。”

我们交缠拥抱如同两尾渴望水的鱼。当她在我唇舌间达到癫狂，那颤动如同古琴弦止时的余韵，悠长而深刻。

那夜她吟出李冶《八至诗》“至近至远东西，至深至浅清溪”的句子，而后半句却化作婉转呻吟。这种将诗意与情欲交融的独特体验，让我想起古代才子佳人的风月传奇——彼此交缠间，竟也能有如此文化意趣。

下午咖啡厅见面时，她已换上得体裙装，身旁坐着温文的丈夫。我注视她搅拌咖啡的手指——那双手几小时前还深深陷入我的后背——忽然明白张先“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的深意。成人世界的情爱，从来都是如此错综复杂。

夜幕降临后，燕的出现让这个故事增添新的章节。二十五岁的少妇有着慧没有的大胆与直接，她打开笔记本电脑播放影片，光影在她年轻的身体上流动。这种现代科技与原始欲望的结合，产生一种奇异的违和感，恰如李白“姑苏城外一茅屋，万树桃花月满天”的诗意与当下场景形成的鲜明对比。

燕的身体柔软而炽热，她绽放时的呼喊，带着这个时代特有的直白与放纵。而我却在巅峰时想起王羲之《兰亭集序》中“向之所欣，俯仰之间，已为陈迹”的感悟——再炽热的欢愉，终究会成为过眼云烟。

次日离别时，慧来送行。她站在晨光中，身影单薄如纸。我们相视一笑，所有未尽之语都化作一声叹息。火车启动时，我看见她抬手擦拭眼角——那动作让我想起《诗经》中“举手长劳劳，二情同依依”的离别场景。

多年后回想，疏水的欢爱如同精心编织的锦缎，每一针每一线都绣着人性的复杂与矛盾。我们总是在寻找什么——或许是青春的补偿，或许是生命的确认，又或许只是寂寞肉体的短暂慰藉。

苏轼云：“事如春梦了无痕。”然而有些梦会在心底留下刻痕。慧和凌的身影早已模糊，但那种通过肉体触摸抵达的短暂理解，却让我更深地领悟到：情爱固然是身体的对话，但唯有灵魂的共鸣，才能在时光长河中留下不灭的印记。

那段往事最终让我明白：男女欢爱如同山水相逢，激荡时波澜壮阔，分离后各自东西。而真正珍贵的，或许是那些愿意在激情退去后，依然与你共享一杯清茶、共赏一段夕阳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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