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走着走着,便到阳台下面了。那长长的一段斜坡,像是谁用铅笔在白纸上轻轻划了一道,有些漫不经心。我的脚步印上去,便成了这道线上第一个顿点,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深深浅浅的,倒像在给这偌大的白纸断句似的。</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越往上走,风渐渐显了形状——不是横着刮的,是从四面八方聚拢来的,带着太行山特有的、硬朗的清气。这清气拂在脸上,并不很冷,只是锐利,像用极薄的刀片贴着皮肤走了一遭,留下的是清醒,而不是疼痛。</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终于到了顶上,眼前豁地一空,那空却不是虚无,是被雪填满了的、饱满的空。整个漳泽湖躺在下面,静极了,静得仿佛能听见雪花彼此触碰时的簌簌声——那当然是错觉,真正的静,是连这簌簌声也要被吸收进去了一样。</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城市不再是平日的模样了,高楼矮了,轮廓也软了,棱角被雪厚厚地包着,像刚出蒸笼的、松软的年糕。街道是看不见的,只见一道道微微凹陷的痕迹,提示着那里曾有车马的流动。浊漳河成了一条蜿蜒的、凝滞的玉带,河水想必还在冰层下缓缓地走,只是那行走的意志,从这上面是一点也看不出来了。</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最奇的是颜色,平日里的城市是驳杂的,红的墙,灰的路,绿的树,像打翻了的调色盘。此刻却只剩下两样:白,与白底子下透出来的、极淡极淡的灰。那是屋瓦,是桥墩,是尚未被雪完全覆盖的、城市坚硬的骨骼。</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这满眼的、无垠的白,看久了,竟不觉得单调。反而从那深深浅浅的层次里,看出一种丰腴来。仿佛是天地铺开了一张最好的宣纸,而这城市,就成了纸上若有若无的、一幅淡到极致的水墨。</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风又起了些,卷着细雪,在栏杆外打着旋。这高处的、无遮无拦的风,把思绪也吹得散漫开去。我想起这座城古称上党,所谓“与天为党”,是极高极险的地方。</span></p> <p class="ql-block">千年以前,长平之战的硝烟,或许也曾被这样的雪覆盖过;那些“旌旗冻折”的苦寒,那些“马毛带雪”的征途,怕也是在这样的天气里发生的罢。只是那时的将军与士卒,绝无我此刻凭栏赏雪的闲情。</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他们看见的雪,是阻路的仇敌,是彻骨的寒意,是压垮帐幕的最后一根稻草。历史的热闹与残酷,落到最后,竟也都归于这样一场沉默的、浩大的白。我又把目光收回来,投向近处。栏杆的铁质扶手,冷得像烧红的炭反着的那种冷,雪在上面积不住,只凝成一层晶莹的、脆弱的壳。</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远处公园里几株老松,成了这素白世界里最沉郁的几笔浓墨,枝桠承着雪,微微低垂着,是谦卑的,也是坚韧的。偶尔有鸟雀掠过,是极小的黑点,在无边的白里一划,便不见了,像是这寂静天地间一个来不及读完的逗号。</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站得久了,手脚有些僵,心里却异常的温热与澄明。这雪仿佛不仅盖住了地上的芜杂,也暂时掩去了心里的烦屑。在这高处的阳台上,人便从“城中人”暂时地抽离出来,成了一个纯粹的“观者”。</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看着这被雪轻轻抹平、调和了的家园,忽然觉得,我们平日计较的许多东西,那楼的高矮,路的宽窄,尘土的飞扬,在这样一场雪下,都显得渺小而不真切了。雪有一种伟大的公平,它不同房屋的贵贱,不辨街道的尊卑,只是一视同仁地、温柔地覆盖。</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天色不知不觉地暗了一层,是那种掺了珍珠灰的暗,并不阴沉,反而让雪地的白更加莹润,像一块渐渐凉下来的玉。该回去了,我转身,最后望了一眼。</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城市依旧在它厚厚的雪被下沉睡,也许明天,铲雪车的轰鸣、人们的足迹、车轮的泥痕,就会将这完美的寂静打破,恢复它喧腾的、杂色的日常。但这一刻的、完整的白,我已见过了。它会被收在记忆里,成为这个冬天,属于长治的,最安静的一个逗点。</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下坡时,我的脚步轻快了些。来时的脚印已经被新雪掩去了一半,模糊得像我刚才那些飘忽的思绪。也好,这地方,这场雪,本就不该留下太深的痕迹。</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