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与流水烟火和诗意 ,‍走进沈从文笔下的边城

吴全海

<p class="ql-block">岁末,黄河岸边的家乡已是风雪的前奏,万物敛去了声色。当我们自驾旅行盘旋驶入湘西的层峦,这里的景色却陡然一转:山是未曾褪尽的绿,水是悠悠的碧,间或一树枫叶或银杏,点染些赭红金黄,像是谁不经意打翻了调色盘。心心念念的“边城”,就在这一片温润的苍翠里,缓缓露出了轮廓。</p> <p class="ql-block">踏入茶峒的那一刻,时光的流速仿佛被清水江调慢了。这里的静,不是空寂,而是一种被山水环抱的、沉甸甸的安宁。脚下的青石板路,渗着清早的微光;临河的吊脚楼,木壁苍黑,静静地把自己的影子投在如镜的水面上,连轮廓都透着温和。一切与对岸(据说是重庆洪安)的楼宇相望,却仿佛隔着一整个世纪。这里不像一个喧嚣的景区,更像一册被岁月摩挲得温软的旧书,正等待着有心人轻轻翻开。</p> <p class="ql-block">茶峒何时变成了“边城”?这变迁本身,便是一段耐人寻味的公案。想来,一座小镇的命运,常系于一部作品。正如我刚离开的王村因一部《芙蓉镇》电影而声名鹊起,茶峒,则因沈从文先生的一支笔,从地理名词化为了一个永恒的文化乡愁。书里那些鲜活的魂灵,如今已悄然渗入此地的肌理。拉拉渡还在,那粗粝的缆索与朴拙的方头渡船,仍是往来两岸的纽带,只是摆渡的多是寻梦而来的游客了。而“翠翠”——那个在等待中凝固成永恒的少女——她的名字却最为繁忙,“翠翠火锅店”、“翠翠民宿”、“翠翠特产铺子”……仿佛整个小镇都想借她一丝灵气,一声叹息。这景象,初看令人莞尔,细想又觉惘然;那份纯粹的哀愁,在烟火人间里,被解构成了一个亲切的符号。</p> <p class="ql-block">走在茶峒的水边,脑海浮现着《边城》中的细节,仿佛有个投屏地图在前方,循着记忆中文本的痕迹行走。渡口边,不见老船夫与黄狗,却有一对中年夫妇在石阶上浣衣,棒槌起落的声音,沉稳而富有节律,是生活最本真的韵律。巷子深处,米豆腐的清香与银器铺里传来的细微叮当声交织在一起,钻入鼻息与耳膜。而江边立着的许多木牌,将书中那些“这个人也许永远不回来了,也许明天回来”的经典句子,刻成了触手可及的风景。</p> <p class="ql-block">这景象让文字的魂灵具象化了,也总让人生出一股冲动——何不真做一回书中人?于是,我们买了几张船票,登上了那艘朴拙的方头渡船。船工不用橹,只凭一只木柄,扣着横跨江面的粗铁缆,一下一下,将我们平稳地拉向对岸。不过几分钟,便从湖南的茶峒,踏上了重庆洪安的地界。我们在那边的码头上拍照留念,完成一种仪式性的“抵达”,仿佛如此,便离那个由文字构筑的世界,更近了一步。 我坐在洪安一侧的路边石阶上,接过同伴递过来当地种植的丑橘,眺望来时的山路和江水,以及对岸茶峒郁郁的青山,恍惚间,仿佛真看见一个翠翠的身影,还立在那个碧溪岨的渡口,她的等待穿透了纸页,溶进了这脉脉的流水与山岚里。</p> <p class="ql-block">这半日的盘桓,像沉浸在一个悠长而安宁的梦里。这里没有尖锐的汽笛,没有匆促的步伐,只有山水相依的从容,以及在那份从容里透出的人情温度。卖米豆腐的阿婆会多给你舀一勺臊子,银铺的匠人打磨时专注的神情里自有喜悦。沈从文先生笔下那份「优美、健康、自然,而又不悖乎人性的人生形式」,似乎仍在这缓慢的节奏里隐隐流淌。</p> <p class="ql-block">日影渐渐西斜,我踏上去重庆乌江画廊龚滩古镇的旅程,途中我与同车的亚伟老兄还在不停地叨叨,谈论《边城》何以不朽。或许,正因它守护的从来不是一个精确的地理坐标,而是我们心底共通的、对纯粹与安宁的永恒乡愁。茶峒,便是这乡愁一个温暖的容器。匆匆一日,带走的不仅是记忆里的一帧水墨,更是一份让纷扰心灵得以沉淀的温柔力量。那拉拉渡的缆索,还在悠悠地拉着,拉着两岸,也拉着浮生里一个不肯醒来的旧梦。</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