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排设计//淡然随缘 作者:蓝色妖姬 <p class="ql-block">前言;</p><p class="ql-block">本故事取材于白鹿煑(无意于陳忠实先生相较)因本人生並长于白鹿原,親历文革至开放这一漫长时段,故文中事件真切翔实,只是人物个性地名则采用艺术手段,予以修饰,望看官勿对号入座。</p> 槐树庄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一</p><p class="ql-block"> 岁月无情地剥蚀着世间万物的生命,就连这棵苍老的槐树也因为岁月的璀残而变成“𠃑”字形,这不雅的形状毎每使人想起维纳斯那残缺不全的美。也正因此它成为槐树庒的象征和方圆一道独特的风景。没人知道老槐树的年龄,也没人记起发生在它身边的事。然而老槐树自己知道,一桩桩、一件件、刻骨铭心。</p><p class="ql-block"> 小麦刚泛黄的一天清晨,在彦华家和母亲爷爷推磨子的小程心听到村里乱七杂八的脚步声和叫喊声,趴在门框下向外看,还没看清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就被母亲唐彩娥一把拽了回来,唐彩娥面露惊恐的说:“你不想活了?他正到处找你姑呢。”</p><p class="ql-block"> 唐彩娥所说的“他”就是塬区“516”派副总指挥程仲民。</p> <p class="ql-block"> 文革初期,初中还未毕业的程仲民在停产闹革命的蛊惑下,凭着二杆子劲,拉着槐树庄四、五个年龄相仿的人到北京,上海,武汉等地串联,稍有政見不同便和人棍棒相见。回到槐树庄时右眼球不见了,也正是这个丢失了的右眼球为他换来了“516”塬区副总指挥的位置。塬区总指挥钟有理是个是非不清的文盲加二杆子,传说他曾经扛枪赴朝打过美国佬,他左胸前总挂着一串串谁也不认识的“勋章”,五十二岁的钟有理不知在朝鲜对美国佬有多狠,但肯定一点他对“八八”派恨之入骨,每每捉到“八八”派的人他都会使尽手段折磨,现在又给他配有一个独眼程仲民其手段不在他之下,因此,没过多长时间整个清水县都知道塬区“516”派有个独眼龙副总指挥。</p> <p class="ql-block"> 清水县城区是“八八”派的势力范围,由县城向南过了清水河止塬楞这一带坡地由于人烟稀少,成了两派的真空地带,由塬楞上塬坡向东向南向西方圆六十里,则属于“516”派的掌控地盘。</p><p class="ql-block"> 小程心的姑姑程水仙是“八八”派宣传队员,和程仲民是未出五福的门中人,水仙比程仲民大二岁,可比程仲民低一辈,按理把程仲民叫达,两家相隔五丈远,就是这么亲近,二人因政见不同却是冤家对头。程水仙人在塬上却做着“八八”派的工做,真有点白区地下党的味道。和程水仙一同为“八八”派工作的还有本村的程春贤、程兰英、王红侠、孙小娥等人,她们大都是二十几岁的大姑娘,为了捍卫红色政权,早已把女大当嫁置之度外,一心扑在“白色区”。</p> <p class="ql-block"> “逮着了、逮着了”听到外面有人大声喊,正在磨房推磨的程志华心“咯噔”一下,撇下磨棍一屁股坐在磨道里,唐彩娥过去给她公公捶背并宽心说“爸,你别太担心,说不定独眼龙能看在咱是一门子的份上,把水仙咋不了”。说这话时,唐彩娥自己也觉得底气不足,明摆着,如果独眼龙能念一门子的份上就不到处抓水仙,既然抓了就是不念这一门子。</p><p class="ql-block"> “这可咋办呀?”两个大人正在为水仙担心时,小程心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p><p class="ql-block"> 小程心溜出磨坊后,远远看见老槐树下围了黑压压一群人,他不敢往进挤,悄悄躲在外围大人身后掂起脚尖向里看,姑姑被五花大绑的吊在老槐树技又上,长长的辫子和吊人的麻绳绞在一起,他看不到程仲民如何打姑姑,只听姑姑一边呻吟一边说:要文斗不要武斗,革命无罪,造反有礼。</p> <p class="ql-block"> 围观的大人都是“516”派的家属,人群里不断有人鼓动着“打.不说就往死里打”,沉默了一会儿,只听到“砰”的一声,人群忽然散开,只见一把长柄斧头深深扎进老槐树干,斧柄斜着翘起老高,独眼龙赤膊着上身脖子上青筋暴起,努睁着一只眼吼道,“今天我就做个娃样子给大家看! 来娃“架油锅,我要把她大卸八块”。小程心差点哭出声来,眼泪刷刷地往下掉,他恨自己太小了救不了姑姑,更恨万恶的独眼龙,他怕被人发现,扭身抹泪跑回了磨房。</p><p class="ql-block"> 槐树庄的磨盘比其它地方的都大,直径足有二尺五,厚度也在七八寸,上下磨盘的磨牙却都很密推起来很费劲,但磨出来的面却细而白。开磨房的人以推磨人留在磨眼和磨牙里的麸皮收入或卖或供猪、牛,羊饲料。由于磨盘沉重留在磨牙里的麸皮当次取不出,只能等下次推磨人用原麦透出麸皮交给主人,因此透出的麸皮多少?只能说明上次推磨人的心轻重,心轻的留的麸皮多,心重的则留的少,槐树庄的人规矩是每次推磨留在磨眼和磨牙的麸皮约半木勺,(约一斤)左右,卖约六分钱,相当于一个全男劳一天的工分。</p> <p class="ql-block"> 槐树庄共有三盘磨子,来彦华家推磨的人最多,这不仅因为彦华家人成实厚道,每次留的磨堂多少从不计较,更重要的原因还在于彦华的伯伯程生泰,——一个受人尊敬的盲眼老人,老人年轻时是私塾先生,到中年一场大病使他双目失明,他没有娶妻生子,侄子彦华是他唯一的亲人,于是,他们便生活在一起。老人心肠好,每当听到磨房有响动便摸索着过来拾起磨棍帮着推磨,这为家中那些无劳力的人解决了大问题。小程心的父亲在外地工作,家中老的老小的小,每次到彦华家推磨,其实就是冲着老人能帮忙来的,而每次他家留的磨堂也最多。</p> <p class="ql-block"> 小程心回到磨房的时候,磨子已经推完了,爷爷和生泰老人正蹲在磨道里抽旱烟,小程心把看到的情形学说后,唐彩娥“扑嗵”一声跪在生泰老人前哭道“大爷,您救救他姑吧!”小程心也抹着眼泪鼻涕说,“老爷,我姑被独眼龙打的快不行了,再不救就要死了,”生泰老人抓着糖彩蛾的手说:“我娃快起来都别哭了,爷来想办法。”</p><p class="ql-block"> 吃上午饭时,老槐树底下又重新聚集了一堆人。生泰老人高大的身躯靠在老槐树干上抽着旱烟,独眼龙一手牵着绑水仙的绳子,一手指着人群说:今天看在生泰哥的面子上放了这娃,今后她再给“八八”派做事,就别怪我六亲不认了。</p> <p class="ql-block">“大兄弟放心,老哥对着这颗神树发誓,如果水仙女子再为那边做事,老哥就一头撞死在这树上,”生泰老人诚心为水仙开脱勉强说出了硬气活,可他心里着实没底。</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 二</p><p class="ql-block"> 谷苗还没一尺高时,上边的清水县派了一个营的军人成立了革委会,主要任务是制止武斗,收缴枪戒抓革命促生产,槐树庄所在的光明公社也来了二位穿草绿军装却没戴帽徽领章的革委会正副主任,上任当天便来到槐树庄,在老槐树下召开群众大会。</p><p class="ql-block"> 槐树庄大队革委会主任程生财指着稍矮的人向大家介绍说:“这位是咱公社革委会副主任卫兴才同志,然后提高嗓门指着另一个高大魁梧的人说道:”这位是咱公社革委会主任魏家增魏主任,请魏主任讲话。”</p> <p class="ql-block"> 人群中响起劈劈啪啪的掌声,魏主任摊开双臂慢慢晃动着示意大家安静,然后亮开嗓子说”槐树庄的革命群众同志们,毛主席教导我们说抓革命促生产,中央决定,全面停止武斗恢复生产,县革委会按照中央指示精神决定用七天时间收徼各派的枪支弹药,刀矛器械,咱们公社限定在三天,三天内交上来既往不咎,三天后按私藏枪支弹药罪论处”。</p><p class="ql-block"> 魏主任威严的神态震摄了在场的独眼龙、钟有理等人,水仙从人群中挤出来振臂高呼“坚决支持中央的决定!毛主席万岁!万万岁!”</p><p class="ql-block"> 第三天,二位又来到了槐树庄,在老槐树下程生财汇报槐树庄收缴情况:</p> <p class="ql-block"> “报告魏主任,槐树庄共收缴乌铳五杆兔铳八杆、匕首十二把、六棱长矛十二杆、子弹三十四发、匣子枪一把。”</p><p class="ql-block"> 魏主任眼睛一亮,顺着程生财手指的方向,在筐子内看到了裹着红穗子的匣子枪,他弯腰从筐内拿起枪解开皮套,人们都把目光凑上前去,这才看清,这是一把老掉牙的王八大匣子,但是枪膛里的玩意儿与铁质的枪身明显不匹配,可以看出,撞针、标尺、扣机等等部件都是木质仿照原样染黑后装到原位上的。槐树庄人人都知道,钟有理扛过枪赴过朝,他也经常对人说,回国时他带了两样心爱的东西,一是在汽油桶里藏了个朝鲜姑娘,二是在裤裆里藏了把手枪,这话有真有假,倒是他老婆朴顺无根无底,谁也不知道娘家在哪儿,看朴顺五官端正眉清眼秀的模样,倒和电影里的朝鲜女人差不多,至于这把匣子枪,大伙见他常别在宽牛皮带上威风十足,但有一点任何人想靠近匣子枪那是休想,钟有理总是很严肃地说,别碰它小心走火。</p> <p class="ql-block"> 县革委会也是了解到钟有理手中有枪,才派二卫来光明公社的,二卫三天两头来光临槐树庄,也是冲着这把枪来的。</p><p class="ql-block"> “没想到…哈哈哈…”魏主任笑出了眼泪,掂了掂手中的枪对钟有理说,“钟指挥这就是你的王八大匣子?”</p><p class="ql-block"> 钟有理臊得满面通红,低着头拔开身旁的程兰英向外跑去,谁料胸前叮哩咣当的“勋章”有一枚竟挂在了程兰英的长辫子上,拽得程兰英向后打了个趔趄,程兰英“妈呀”还没叫出口钟有理早已溜出了人群,程兰英整理辫子时才发现了那枚“勋章”她顺手递给了魏主任。</p> <p class="ql-block">“这是程有理的勋章”</p><p class="ql-block">“勋章?”魏主任接过来仔细看了看,随即又“哈哈”大笑起来。</p><p class="ql-block"> 一場开天辟地绝无仅有的闹剧总算告一段落,槐树庄的人总算盼到了安宁过日子的时候,不管是属“五一六”派还是八八派还是没有派的,按照上级说法都是革命同志,要握手言和拼弃前嫌,狠抓革命猛促生产 。</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三</p><p class="ql-block"> 抓革命容易,几年来的运动锻炼了群众,提高了党性觉悟,任何风吹草动也休想逃过人民群众雪亮的眼睛,地主子女孙成文就是被群众揪出的第一个。</p><p class="ql-block"> 年味未散时,被监督改造的地主分子孙大麻子的狗崽子孙成文趁革命群众沉浸在春节喜悦的机会,天麻擦黑跑到五十理外的山东掮了四根椽条黎明时分回到家,响动被隔壁民兵连长来娃的媳妇喜欢发现,她透过门缝看到孙成文正和老婆用麻袋片掩盖椽条,他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岂料早饭刚过,还在呼呼大睡的孙成文便被大队革委会主任程生财和己是副主任的程仲民,民兵连长来娃带领的狗让二𣁽等一干民兵从被窝揪出,早已糊好的三只高帽扣在头上,程生财用毛笔在椽木上写着“打倒地主狗崽子孙成文”“成文”两个字倒着写,来娃右肩背着枪左手牵着捆在孙成文在脖子上的绳索,一干人推推擦擦地来到老槐树下。</p> <p class="ql-block"> 老槐树下早已布置妥当,一张八仙桌靠树干摆着,上方一块糊着白纸的木板用土钉钉在树干上,上面写着“批斗大会”,靠近老槐树的墙上贴着白纸黑字的标语。孙成文被推上八仙桌,他腰弯完成九十度,两手自然下垂,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独眼龙首先向群众介绍了孙成文破坏林业政策的罪行和企图搞投机倒把的阴谋,接着便让孙成文自己交代罪行。</p><p class="ql-block"> “我…”孙成文战战兢兢地说,“昨天夜里跑到东山买了几根椽条…”。</p><p class="ql-block"> “封山育林是国家的政策,你敢明目张胆地破坏?”你家死人了?你去买椽条?”人群中不断有人发问。“没有,孙成文声音小得像蚊子”去年粮食吃完了,今年还没下来,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p> <p class="ql-block"> “住口!”一声断喝打住了孙成文的蚊声”你敢污蔑社会主义是青黄不接?”孙成文自觉失口,他心里责怪自己,本来想好的交代词怎么一出口竞成了青黄不接呢?这不明摆着给社会主义抹黑吗?看来今天不脱层皮是难过这关了。他正为下一步如何交代打腹稿时一记重重的耳光煽向右额,孙成文顿觉右耳嗡嗡直响,右额火辣火辣的疼,口中一股淡咸味直想往外冒,还有一颗黄豆大的硬东西在嘴里活动,他意识到口中流血了,牙也掉了;但他心里暗自高兴,这记耳光把他扇清醒了,这牙和血决不能往外吐,否则就是血口喷人,中伤革命群众。</p> <p class="ql-block"> 孙成文紧抿嘴唇,用鼻子艰难地呼吸.憋得头上渗出了一层汗珠。正月的白鹿塬上,虽还未到乍暖还春的时候,但寒意已退,孙成文却穿着厚厚的棉衣棉裤,这是他被揪出被窝时灵机一动精心打扮的,厚厚的棉衣棉裤能缓冲拳棍的打击减少皮肉损伤。而此时棉衣棉裤下他已感到丝丝的凉意,贴身的衣裤己被汗水淋湿了。</p><p class="ql-block"> 看着他半天不吭声,站在背后的孙二娘心想这瓜娃难道要打一下交代一下吗?于是便拉了拉孙成文的裤腿悄声说“交待”呀!孙成文明白了二娘的意思,可嘴里还含着掉牙和血呀!他一横心将掉开和血一鼓脑咽到肚里,开口继续交待道:“家中没粮.我想把椽条拿到谓北换些包谷。”</p> <p class="ql-block">“你这是投机倒把。是资本主义尾巴!</p><p class="ql-block">”是是是,”这回孙成文明白了,顺着批斗人的意思,他就会少受皮肉之苦,任何解释和辩驳都是自讨苦吃。“我今后就是饿…”死”字还没说出口,自己就吓了一跳,如果说出了这个字,肯定还会挨一顿打,你想想社会主义能饿死人吗?</p><p class="ql-block"> 他真庆幸自己机灵,心里反而觉得好笑,越挨批斗越变得聪明起来。想到这,掩饰刚才说活的破绽就容易多了。“我今后就是…”我"吭吭"他故意干吭一声接着说:“今后就是老实接受群众监督改造,与我的地主父母彻底决裂,坚决站到贫下中农革命群众这一边来”。</p><p class="ql-block"> 有人不耐烦了,有人喊肚子饿了,于是批斗会结束了。</p> <p class="ql-block"> 四</p><p class="ql-block"> 批斗会成了槐树庄人的家常便饭,那是因为天天都有大批斗会,小批斗会,全槐树庄有地、富、反、坏右三十七人,加上从城里下放回乡劳动改造的封资修余孽、投机倒把分子共五十八人,哪天不出点事?</p><p class="ql-block"> 然而饥饿却是全村人的共同感受,去年从一开春就干旱,小麦到成熟时麦穗像蝇子头大,一穗麦七八秈,每秈只有二粒,就连麦秸也高不过尺,上場碾打后,麦粒瘦小瘦小的。按照惯例,麦熟前,各大队要进行测产,然后上报公社,公社根据各大队上报的产量按一定比例和人口征收公粮购粮。槐树庄作为光明公社的样板村,各项工作自然要做全公社的榜样,于是大队革委会一班人在地头目测后决定上报亩产八百斤。样板村自然还是槐树庄,可惜了全村的百姓,交完公粮购粮,各小队按人口粮占四成,公分占六成,大人满分,小孩七分的比例再细分,全家劳动力多的能挣工分的家庭分的粮自然就多;家中无劳动力且吃闲饭人多的只能分到人头口粮,且要用錢买工分不足部分,缺口则全压在渭北了。</p> <p class="ql-block"> 程心的爷爷是全劳,母亲唐彩娥和姑姑水仙为八分女劳。程心利用周末和假期做一些割草,拾麦穗、浇菜等一些力所能及的农活,每天则挣得公分二分,程心下边还有两个弟弟两个妹妹,全家八口人就爷爷全年能挣三百个工分,母亲一年能挣八十个工分,姑姑爱唱戏,经常四处跑唱戏,也挣不了几个工分,全家人加在一起比有劳动力的家庭挣的工分少一半还多,分的粮自然就更少,但话又说回来,家里壮劳力多虽挣的工分多,但也吃的多,所以工分多的工分少的情况都差不多。几年来的打打闹闹,慌芜了本是贫瘠的土地,现在提促生产虽是人心所向,但谈何容易。</p> <p class="ql-block"> 槐树庄村北邻近鲸鱼沟有一条东西纵向渐深渐宽的沟壑,据说是地壳裂变时一条白鹿耐不住岩浆的烘烤向西逃走时留下的,当地人都叫它神鹿沟,沟内由于地表水浅经常渗出,形成大片湿地,芦苇和杂草非常茂密。属于槐树庄的湿地有三百余亩,几十年来,槐树庄人靠着这片湿地上每年一茬收获的芦苇编成芦蓆交给供销社维持油盐酱醋等日常开支。后来,有人偷偷把芦蓆带到渭北一带,结果换回的粮食比卖给供销社再买粮食划算得多,于是,就有大胆的人冒险昼伏夜行,一次又一次成功地换回了粮食,慢慢地全村男女老少都学习编蓆,谁家编的多。谁家的口粮就有保障。</p> <p class="ql-block"> 入冬前芦苇就收割了,队里按照分粮食的模式把芦苇分到户,整个冬天,家家都在编芦蓆,攒够一定数量时,三五个人联合到一块,用架子车拉着,瞅准风高月黑之夜出发,天亮前赶到渭北就安全了。大家都知道,渭河桥上公家设有关卡,日夜有人把守检察过往车辆,芦蓆出境视为投机倒把,粮食则是统购物资是不能流动,因此,无论是去时拉芦蓆还是回来拉粮食,一旦被查获将会被全部没收,为了安全,人们只能趁夜半人静的时侯从渭河桥上游一里处的宽阔河面淌水而过,这来去都得一捆一捆一袋一袋往过扛。所以,既是谁家攒足了芦蓆,没有壮劳力也联系不到伙伴。</p> <p class="ql-block"> 唐彩娥家就是这种情况,虽然她和公公一个冬天能编三十多张芦蓆,可联系不到去渭北的伙伴,只好交给供销社,好在唐彩娥娘家一个堂兄在清水县供销社工作,替她揽下了由光明供销社向县供销社送芦蓆的差使,每送一张芦蓆脚力为一角钱,她利用星期天和程心一块拉架子车送芦蓆,每次拉五十张芦蓆,虽然光明公社距县城二十多里路,来去都要上下坡,十分辛苦,但毕竟每月送四次能收入二十元钱,再苦再累心里也乐,村里很多人都羡慕不己。</p><p class="ql-block"> 程心的姑姑被爷爷嫁到神鹿沟北的闫庄了,这是个只有二十户人家的小村,水仙死活不愿意,但是程志华自有他的道理,闫家都是壮劳力,家里没有吃闲饭的人,而且爷俩都是编芦蓆的能手,嫁过去饿不着。</p> <p class="ql-block"> 地主孙大麻子到底是念过书的人,做事老谋远虑,就在儿子挨批斗的当年秋天,他悄没声息地把刚满二十岁的女儿成秀嫁到渭北,他没向亲家要一分钱的彩礼,不过叮嘱亲家,槐树庄任何人来谓北都不要慢待了。</p><p class="ql-block"> 村里悄悄到渭北换粮的人越来越多,大队干部也睁只眼闭只眼,毕竟他们的口粮也接济不上,并时不时地让人捎张蓆过去,每当有人准备去渭北时,总是先到孙大麻子家里坐坐,孙大麻子何等精明,心里明镜似的透亮,不等来人张口便说,成秀在渭北,你去打尖歇脚就在她家,他要是待你不周,回来我收拾她。</p><p class="ql-block"> 慢慢地人们忘记了孙大麻子的地主身份,叫起了天寿叔。</p> <p class="ql-block"> 除了编蓆,个别有木匠手艺的人从山里卖给山外的柴火中拣一些粗的长的木料做成蚂蚱窗子卖给城里人,但毕竟手艺人不多,更多的则是出蛮力,两人支一和模子打胡圠。胡起在北方用途广泛,盖房子、垒墙、盘火炕都要用到它。来娃就是其中之一,别人一人供土一人提锤,一天下来紧紧吧吧能打一摞(500块)来娃嫌慢,仗着人高马大有力气,一个人又供土又提锤,硬是用七天功夫打了五摞,到了第八天他起不了炕,吐血了。</p><p class="ql-block"> 来娃死了。昔日背着枪风风光光的民兵连长,为了挣五块钱一摞的胡起钱,累死了。</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五</p><p class="ql-block"> 人生的意义是什么?古今中外很多名人都对它进行许多美好的诠释,然而,他们似乎忽略了生命的存在这个最原始、最真实、最前提的东西,失去了生命或是在艰难的维持生命时大谈意义是荒谬欺人的。</p><p class="ql-block"> 槐树庄人从当家做主起,围绕着生命这个最原始最真实最前提的东西摸索了三十年,似乎刚有点眉目,却又不得不随波逐流转了十年大湾子,再回到起点上来。十年一场梦,梦中繁华似锦,但梦总要醒来,十年,整整十年啊!耽搁了多少春的花开秋的收获,真让人心疼。</p><p class="ql-block"> 延续了几十年的集体耕种模式结束了,农民们终于盼来了属于自己的土地,他们像对待儿孙一样精心侍弄着土地,而土地也以前所未有的效益回报着他们的主人。程彦华是槐树庄一等一的桩稼把式,耕、种、爬、犁、碾、打样样得心应手,土地到户仅三年,他家的余粮足足超过伍千斤,这还不算豆类薯类杂粮的收入,然而,令彦华耿耿于怀的是他老婆那不争气的肚子,始终没能给他生个带把的儿子,这使他总觉得在人们面前抬不起头,自打二十年前他老婆怀第一胎起,在槐树庄人的眼里,他老婆的肚子始终就没痷过,</p> <p class="ql-block"> 大女儿落地时,两口子给她起名叫梦男,结果两年后梦出来的还是女娃,取名盼男,三胎取名引弟,四五胎没隔年连着怀,却仍然是女娃,没出月子就送人,到了第六胎,也就是分地后的第二年,菊凤刚有妊娠反应,两口子便跑到五里外的娘娘庙给送子观音烧了八斤重的高香,求到了指甲盖大一匙药,菊风就着泉水喝下,临走时还向尼姑要了二十个供奉给送子娘娘的蛋蛋馍,传说吃了送子娘娘的蛋蛋馍,就能生下带蛋的孩子,也许是神明显灵,这次菊风感觉和以前任何一次反应都不一样,肚子不显怀,身子特别困,也很想吃酸东西,全家人因此欢欣鼓舞。</p> <p class="ql-block"> 命运总是捉弄人,是彦华注定后继无人还是老天爷在惩罚他。当菊凤怀胎六个月时正赶上大忙时节,这年小麦长势出奇的好,家家麦垛在场边垒得像小山似的,场里还铺得满满的正在碾打,由于场小相邻两家只能轮换着碾,这天正好轮到彦华家碾场了,一大早天空瓦蓝瓦蓝的没有一丝云彩,他家便铺开三亩地的麦子,彦华带着梦男、盼男、引弟、从早上就一直守在打麦场,就连伯父生泰老人也放心不下摸索着跑到场里帮忙。临近上午时,天空四周升起了云团,并逐渐向头顶靠拢。菊风实在放心不下,便提了壶绿豆汤挺着大肚子去打麦场帮忙,刚走到老槐树下几声雷响,雨水像断线的珠子直往下泼,她正在犹豫,一声炸雷惊得她打了个趔趄,一屁股滑倒在老槐树下,当她满身泥水地扶着老槐树站起来时,脚下的雨水变成了血红色,“天哪!我这是做了什么孽,让我断子绝孙”菊凤悲伤的晕了过去。</p> <p class="ql-block"> 这年粮食成了,但彦华的儿子梦却破灭了,在接下来的第七、第八胎中彦华不是掐死便是塞进尿盆淹死,到了第九胎幸亏生泰老人极力劝阻才留下来,取名胜男。</p><p class="ql-block"> 胜男从小就淘气,到了七八岁简直就是一个假小子,上树捉鸟、下河摸鱼、男孩子干过的事他都干过,男孩子没干过的事她也干过,彦华和菊凤拿她没办法。</p><p class="ql-block"> 一天夜里菊凤一觉醒来,还不见胜男的影子,她催促彦华说“夜都这深了,胜男还没回来,你去寻寻她吧!”</p><p class="ql-block">“寻啥呢?整天惹祸的东西,丢了倒省心”彦华一提起他四个千金,气就不打一出来。菊凤知道,自己没本事生个带把的儿子,丈夫心里窝火,常拿几个女儿出气,“呜…呜…”她用被子捂住头,伤心地哭起来。</p> <p class="ql-block"> “吱…”门被推开了个缝,胜男伸出脑袋在漆黑屋子里扫了一圈,什么也没看到,静静地听了下,也没有响动,这才探进身子蹑手蹑脚的往炕边摸去。</p><p class="ql-block"> “叭”一声电灯亮了,胜男吓了一跳。彦华拿起枕头朝胜男砸过来。“你死到哪里去了?深更半夜不回来。”</p><p class="ql-block">“嘻嘻”胜男躲过枕头,一边朝炕边挪步,一边从裤兜里往外掏东西,她拿着一个核桃大的绿蛋蛋,在袖子上擦了擦,递给彦华说,“爸、这是沙果,没吃过吧,女儿费了很大劲才弄来孝敬你的,嘻嘻”说着自己先咬了一口。</p><p class="ql-block"> “滚、睡觉去”彦华一股气一股笑,毕竟只有八岁,倒知道孝敬她爸,彦华心里掠过一丝欣慰。</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六</p><p class="ql-block"> 老槐树下的老碗会雷打不动,老的、少的、吃饭的、不吃饭的,到了饭口好像不来老槐树下就缺了什么似的。</p><p class="ql-block"> 寡妇喜鹊穿件棉绸圆领无袖衫,从北头一边往过走,一边扯开嗓门骂街“哪个不要脸的东西昨夜把俺家沙果摘了个净光,俺家树今年刚挂果,缺德的摘的一个不剩,还把树枝都折断了”,骂到气愤处,她跳着高,两个大奶子从无袖衫的领口处忽悠来忽悠去“吃了俺的沙果,不得好死,断子绝孙,生出孩子没屁眼”。</p><p class="ql-block"> 老槐树下的人都面面相觑,虽然喜鹊骂人的话十分恶毒,却也没人去接茬。傻子敦敦坐在自己的鞋上端着大老碗正往嘴里扒饭,胜男从树后跑过来扒在敦敦背上扯着敦敦的耳朵问“墩墩昨晚干啥去了?</p><p class="ql-block">”要钱”</p><p class="ql-block">“向谁有钱”</p><p class="ql-block">“黑蛋妈”?</p><p class="ql-block">“要到没有”?</p> <p class="ql-block">“没”墩墩像一个机器人一样,胜男问一句他答俩字。</p><p class="ql-block">“你给她翻地她为啥不给你钱?”</p><p class="ql-block">“顶帐”</p><p class="ql-block">“顶帐?”胜男俩眼珠子一转,继续问,“用啥顶帐?”</p><p class="ql-block">“睡觉”</p><p class="ql-block">“哄!”老槐树下的人都听到了“睡觉”忍酸不住笑出声来。</p><p class="ql-block"> 胜男不知道人们笑什么,但他肯定墩墩说的不是好话,她“呸”地向墩墩的饭碗吐了口唾沫“不要脸,不害臊”,扭身跑了。</p><p class="ql-block"> 喜鹊雇佣墩墩翻地的事大家都知道,可“顶帐”的事无意中从墩墩嘴里掏出来,大家觉得既新奇又好笑。</p> <p class="ql-block">“笑个毬,别听那碎女子胡说”喜鹊在众人面前被一个孩子揭了底,就像那丑事当着众人的面做一样,她臊的满脸通红,偷眼向人们瞟一眼,年长的低着头,而年轻的则瞪着铜玲大的眼睛在她身上扫描,那眼睛似乎要剥光她的衣服,让她赤裸裸地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她下意识地拉拉无袖衫的领口,企图掩住那吸人眼球的东西。</p><p class="ql-block"> “我剥了她的皮”她扭身就去追打胜男。</p><p class="ql-block"> “滚回去”孙大麻子脸上挂不住了,喜鹊和他是隔着墙的邻居,又是晚辈,在他眼皮底下闹出这样的丑事,传出去毕竟不光彩。</p><p class="ql-block"> 孙大麻子在村里辈份较高,虽然前几年挨批斗,但毕竟有文化,处事稳重,为人厚道,加之成秀在渭北给村里不少人都帮过忙,人们都买他的帐,说话也有几份份量。</p> <p class="ql-block">“哈哈哈……”真新鲜、没啥付工钱睡觉能顶帐,咱要能摊上这事多好啊二魁嬉皮笑脸的说。</p><p class="ql-block">“也该寻个男人了好堵住别人的嘴,”一些上了年纪的人忧心忡忡地说。</p><p class="ql-block">“是啊,一个女人家拉扯三个孩子还种四亩多地太不容易了,不过这么重的负担,谁愿意上她的门?”孙大麻子叹息到。</p><p class="ql-block"> 早在孙成文挨批斗那段时间,一个偶然的机会他看到城里人坐的椅子又宽又大,坐上去软乎乎地特别舒服,那人说这不是椅子是沙发,他爱不释手,翻来翻去把沙发看了个遍,噢!原来下边支撑着弹簧还有海绵,怪不得那么软乎乎,他用手量了量坐椅和靠背的尺寸,并把弹簧怎么固定海绵怎么放置,套子怎么缝制,一一记在心里。回到家偷偷模仿着做起了沙发,他打好木架</p> <p class="ql-block">从拖拉机站同学哪里要来弹簧,把旧棉花蓬松后铺到上面代替海绵,然后用粗布缝了个套,沙发做成了,虽然木料太凑和,但坐上去和城里有钱人坐的沙发感觉一模一样,他不敢让别人知道,只能独自欣赏自己的佳作,因为沙发还是奢侈的东西,是资产阶级享乐主义的产物。</p><p class="ql-block"> 收完了秋接着种麦子,当麦苗透出嫩尖时,整个地里就没活可干了,从这时直到来年开春都是农闲季节,村里人都利用这段时间出去揽活挣个零花钱。孙成文这时突然萌发了一个大胆的想法——出去做沙发,他把这想法和孙大麻子商量后孙大麻子毫不犹豫地说,现在改革开放了,只要有本事,想成什么精就成什么精,螃蟹总要有人先吃的。</p> <p class="ql-block"> 于是,孙成文拿着锯子斧头等几样简单工具,背着铺盖卷向南去了。他去了杭州,房租贵得让他乍舌,于是,便在靠近城边的菜农家租了一间房住下,他先用五十元钱买了一个沙发的料做着试试,谁知,拉到杭州城就围了一大圈人,一位老人问价,他不知道如何回答,便胆胆怯怯地说一百元。老人诚恳地说:小伙子沙发是刚兴起的高档家具,这么着我给你二百。孙成文忐忑不安地接过钱,“其实也不多,”老人继续说:“沙发一般是成对的,这样容易出手。”</p><p class="ql-block"> 回到住处,孙成文激动得一夜没合眼,在他看来一只沙发五十元本钱,能卖一百元就赚了一半了,想不到老人给他了二百还说不算多,看来一对沙发的利润能顶一年一亩地的收成。</p><p class="ql-block"> 他用第一只沙发赚的钱全进了料又做了两对,然后又用了两对卖的钱做了八对……他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到了年底,仅仅四个月的时间,他就成了万元户。</p> <p class="ql-block"> 孙成文在外做沙发发了财,四邻八乡人都知道了,因此孙家不断有亲戚朋友和乡党走访,来者不外乎求孙大麻子给成文说说也带着自己出去共同发财,孙大麻子一一应允。</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七</p><p class="ql-block"> 正月初六是孙大麻子六十岁生日,爷俩筹划着好好操办一下,一是籍此庆祝成文成为槐树庄第一个万元户,另外还有一层意思,那就是曾经压制了他几十年的地主帽子被摘除,要他好好扬眉吐气一番,为此,他自拟一幅大红楹联贴在门上:</p><p class="ql-block">宠辱不惊,静看花开花落四季转换. 贫富难移,诚待乡里乡亲八方来客.</p><p class="ql-block"> 几乎家家都来了帮忙的人,盘高灶的、搭帐篷的、借桌橙的、还从村小学拉了三十张课桌,在老槐树下搭起了戏台子,那场面比娶媳妇还热闹。水仙从小就爱唱秦腔,嫁到闫家沟后,谁家有个红白喜事也都请她去唱一段秦腔热闹热闹,先是帮忙没有酬谢,后来有人过意不去,事后给送一些烟酒等东西表示感谢,再后来直接给钱,水仙瞅准这个机会,便邀了七.八个能拉会唱的人成立了专为红白喜事演唱的自乐班,两年下来,水仙的自乐班在方圆几十里出了名,水仙也成了红极一时的秦腔名人。</p> <p class="ql-block"> 早饭刚过.四邻八村的人三三两两结伴到槐树庄来看戏,在槐树庄有亲戚的提前在台下用凳子占据有利位置,孩子们则爬上了周围的树。开场锣鼓刚敲完,麦花就带着她的戏班子砸场来了。麦花是大队会计程俊民的老婆,也喜欢唱戏,这几年看到水仙吃了喝了还落个腰包鼓圆,眼馋了,她照着葫芦画瓢,和邻村一个光棍老同学一拍即合,也成立了自乐班,还在年前她就听说孙大麻子要过寿,便找上门毛遂自荐。希望孙大麻能邀请她的自乐班,孙大麻子心里清楚,麦花的唱腔远抵不上水仙,可他不愿因此事而得罪大会计,于是,便含糊其词的“啊”“呀”应酬着,心想到时候请了水仙麦花自然就知难而退了,没成想,麦花把他的应酬当成了承诺,于是两个戏班子碰头了。</p><p class="ql-block"> 有道是同行是冤家,尽管水仙一再忍让,麦花还是仗着在家门口的优势,把水仙的铜锣和鞭鼓从台上扔了下去,麦花把手插在腰间对水仙破口大骂,“要钱不要脸的东西,竟敢跑到槐树庄和老娘争事做,今不给你点颜色看看你还不知道马王爷几只眼。”</p> <p class="ql-block"> 台下看戏的人早就对麦花霸道、泼妇劲看不惯,可麦花毕竟是大队会计的老婆,又是槐树庄人,眼看着麦花有意欺负水仙却没有人出来阻拦。水仙无故当众受辱,哭着吩咐手下人收拾东西准备走人,有人匆忙把麦花砸场子的事告诉了正在家招待客人的孙家爷俩,成文顺手从门旮旯里拿了把锄头直奔戏台,台下看戏的人见势不妙,纷纷过来拉住成文,成文动弹不得急得满脸通红指着还站在台上的麦花骂道,“不要脸的泼妇,今天是我爸的生日,你𨚫来砸场子糟蹋俺我跟你没完!”</p><p class="ql-block"> 麦花一收刚才霸道泼妇劲满脸堆笑地说:大兄弟,你怎能这么说?我是老孙叔请来给你撑门面哄摊子的咋叫砸摊子呢?</p><p class="ql-block"> ”呸,你那二噪子比杀猪还难听,谁神经出毛病了想听你唱戏?”</p> <p class="ql-block"> 孙大麻子好说歹说留住了水仙,他知道,水仙是台柱子,自己再能耐也仅仅是槐树庄的人捧场,而四里八乡更多的人则是冲着听水仙的《周人回府》来的,水仙若是走了,这场面肯定要大打折扣。</p><p class="ql-block"> 于是,他冲着台上的麦花说“侄媳妇你下来,既然叔答应了就不会让你白来”。</p><p class="ql-block"> 成文听这话急了,“爸、水仙姐是我专门请来的你让我…”</p><p class="ql-block"> “别急”,孙大麻子像是冲着成文又像是冲着水仙说,“大侄女你接着唱,别让大伙等急了。”</p><p class="ql-block"> 安顿好了这头,他又吩咐十几个人借来桌凳帐篷,在老槐树南十丈开外另搭起了一个台子,台口对着老槐树与老槐树下的台子成了名副其实的对口台。</p><p class="ql-block"> 有人看出门道,叹服道:还是孙大麻子精啊,你想想若是赶走了水仙等于是自砸场子,若赶走了麦花就是得罪了大会计,这下搭个对口台看似给足了麦花和大会计面子,</p><p class="ql-block">等一亮嗓,那边不是丢人吗?</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也有人不同意这种看法,不想得罪麦花和大队会计,那就只有得罪自己的钱了,这一台戏少说也得三百吧?</p><p class="ql-block"> 看出门道的人又说:文革中孙大麻子在十乡八村游斗谁人不知谁人不晓,现在地主帽子摘了,又成了万元户,借过寿唱对台戏,政治影响可大咧,多花三百元算个毬,孙大麻子的心思你一辈子也赶不上。</p><p class="ql-block"> 甭管人们怎么议论,这对口戏倒是让人开了眼界,饱了戏福。水仙和麦花这对冤家使出了浑身解数吸引观众,直唱得浑天黑地,日月争辉。</p><p class="ql-block"> 麦花自从给孙大麻子唱了对台戏后,自认为名声大噪,便和老光棍同学招兵买马,扯起了“青春乐戏班”的招牌,四邻八乡散发广告,大有与水仙戏班“逐鹿中原”的架势。“青春乐戏班”从外地招幕了四名青春妙玲女子,时髦的装束、开放的情调,撩人的举止以及闻所未闻的西洋乐器,让尘封已久的人们大开眼界,尤其是对传统秦腔听腻歪的年轻一代,咋一听妙龄少女柔情似水的绵绵之音,顿觉面红耳赤,心扉荡洋,仿佛一只纤手在拨弄初开的情窦,因此“青春乐戏班”开张不久,便吸引年轻一代的追捧和喝彩。|</p> <p class="ql-block"> 然而,槐树庄的人不买麦花的帐,这倒不是槐树庄的人因循守旧,也不是槐树庄年轻一代情欲麻木,而是麦花的人品让槐树庄的人不敢恭维。</p><p class="ql-block"> 麦花在槐树庄上初中时就是有名的校花,不仅有一批男生仰慕和追求,就连代课的年轻民办教师也想插一杠子,然而最能得到麦花睛睐的是南村地主子女张振武,在以阶级斗争为纲的年代里和地富子女有瓜葛,岂不是往火坑里跳吗?麦花的父母坚决反对,为了尽快扯断麦花与张振武的关系,在麦花初二即将毕业时,父母瞒着麦花收下了槐树庄老贫农程生华一百玖拾元的彩礼钱,将麦花许愿给了程生华二儿子程俊民,麦花知道父母棒打鸳鸯后,在一个漆黑的夜晚约张振武出来,将十八岁的贞操主动献给了心爱的人。然后二人喝了一瓶“敌敌畏”后被人发现救下了生命。此事在全公社传的沸沸扬扬家喻户晓,张振武因诱奸贫下中农子女被学校开除,继而被捕入狱,麦花誓死不嫁程俊民,决心等待爱人出狱后重温旧梦。然而八年刑期,一个漫长而摧残身心和青春的等待,还要承受来自周围人们的闲言碎语,父母的压力,麦花终于熬不住了,就在事发后的第五年,麦花无奈地嫁到槐树庄成家。要说张振武倒也是个多情种子,八年牢狱出来后,听说心爱的人已经出嫁,并且有了三岁儿子,为了坚守那逝去的爱,为了那件事对心爱人的伤害,他再也不谈婚论嫁了,他要在心里为钟爱的人留一块永远属于她的幸福田地。</p> <p class="ql-block"> 张振武坐牢期间,他的父母先后郁忧而死,出狱后落得家徒四壁孑然一身,刚开始时有好心的大妈媒婆为他说媒,无非是一些深山的妹子或是久居的寡妇,他都婉言谢绝,久而久之,媒人都知道他心中所想,上门提亲也就少了。麦花虽然是有夫有子之人,可心却一直挂念着张振武,张振武出狱后麦花借口熬娘家的机会偷偷和他约会,昔日一对恋人硬生生被拆散,看到心爱人如今的光景,想想他为爱所经受的折磨,为爱所付出的代价,为爱所坚守的忠贞,麦花肝肠寸断。倾诉之余两人免不了又重温旧梦,然而梦醒之后,两人又陷入了无限的惆怅和迷茫中。</p><p class="ql-block"> 有了熬娘家的充分理由,麦花和张振武的约会越来越频繁了,常言道没有不透风的墙,久而久之,闲言碎语不断灌进程俊民的耳朵,可程俊民压根就是个懦夫,当初暗恋麦花时寻死寻活的,麦花和张振武闹出那事后,他硬是不嫌不弃,只要麦花能做他的老婆,就是把屎盆子扣在他的头上他都能忍,有了这个短处,婚后他对麦花言听计从,麦花从不把他放在眼里,他倒成了围着锅碗瓢盆转的家庭主男了。然而随着儿子的长大,程俊民似乎觉得自己实在没有点尊严了,对于麦花和张振武的事,虽说无凭无据可村里传得越来越凶了,仿佛成了人人都知道的秘密,有时他已感到那些多嘴婆婆巧嘴媳妇在背后指指点点,他知道那是在骂他这个绿头王八,于是他借着酒劲摆出掌柜的身份向麦花追根问底,然而得到的仍然是春风依旧偶断丝连。</p> <p class="ql-block"> 自从麦花和张振武合伙办起戏班以来,俩人更有了合情合理的接触机会,每当看到张振武骑着那辆旧摩托车来家接着花时,程俊民就感到揪心的酸楚,却又没有理由阻止麦花挣钱,于是他开始酗酒,借酒消愁,好在麦花戏班的生意倒也红火,每月挣回的钱不下两千元,并全部交给他保管,这样程俊民酸楚的心有了一丝安慰,久而久之,他那曾经萌发的男人尊严便荡然无存了,并逐渐接受了张振武成为他家坐上宾的现实,槐树庄的人私下窃语,这绿头王八当得心安理得。</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八</p><p class="ql-block"> 钟有理二十年刑期熬到了头,可是他从朝鲜带回来的老婆和恋生儿子早已不知去向,昔日扎着宽牛皮带别着枪胸前挂满勋章威风凛凛的塬区总指挥,如今风光不再,己成了白发苍苍的老头。原来的两间厦房成了一堆废墟,他无家可归,于是,便在村里给缺少人手的人家打杂工,管吃管住,末了再给几个零花钱,就这样混了三年,在一个深秋的暴风雨之夜过后,当人们打开门房便发现钟有理躺在老槐树下死了。</p><p class="ql-block"> 槐树庄人用薄板材钉了一口棺材把他埋了,村里很多人都去为他送葬,是怜悯?是哀伤?还是惋惜?人们心中仿佛打碎了五味瓶说不出是什么滋味。</p><p class="ql-block"> 槐树庄成立村委会时程仲民做为“三种人”被清理出了干部队伍。靠造反起家的他,在哪年哪月哪环境里本领游刃有余,可如今面对改革开放的社会,他却像自己的眼睛一样成了瞎子。他既没有本钱又没有挣钱的本领,村里人纷纷外出挣钱,他却整天窝在家里和老婆抠气,成文给孙大麻子过寿时,村里人纷纷去祝寿,唯独程仲民没去,他何尚不想借此机会让成文带自己出去挣钱,但是想想自己前些年做的事,他没脸去。倒是孙大麻子放出话说</p> <p class="ql-block">说过去的事是形势所迫,我不怨社会,更不会记恨任何人。然而,年近五十的程仲民辈份又高,在后生面前低头认错他丢不起这个人“嫌丢人?”他老婆不停地数落着“当初孙大麻子爷俩让你整的够丢人吧 !人家找谁诉冤去?今天你为了自已的家自已的孩子自己的老婆向人家道谦几句你都嫌丢人,你就在家等着穷死吧!已经连下二场雨了咱家的二亩包谷秧子一粒化肥也没见着都成卫生田了。女儿都成大姑娘了你看看穿的那衣裳……还有马上开学了老二老三的学费” ……面对捉襟见肘陷入困境的经济程仲民一愁莫展。</p><p class="ql-block"> 正当成文在杭州的生意如火如荼时孙大麻子却冷不丁让成文收拾摊子回家,成文想不通,在电话中和孙大麻子争执了大半天,然而,以“孝”出名的成文最终还是按照他爸的意愿收拾了在杭州的生意回到了槐树庄。</p><p class="ql-block"> 方圆几十里的人都知道槐树庄的孙成文在杭州的生意做的很大,光净资产少说也在百万元以上,正当生意如日中天时,却突然掩旗息鼓了,人们想不通纷纷猜测、议论,就是孙成文也摸不清他爸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然而,孙大麻子自有他的想法:村里很多人还在艰难地维持生计:喜雀付不起工钱,仲民交不起学费,还有人连日常的油盐酱醋也是有一顿没一顿的,而成文𨚫富得 流油,反差大了会惹发众怒,钱这东西没有它不行,多了未必是好事。 </p> <p class="ql-block"> 在外闯荡了十几年的成文一下子闲赋在家浑身觉得不自在,他整天谋划着怎样不出门也能把钱挣回来,按照他爸的意思成文最终圈定在土地上下功夫,让土地生出希望,让土地结果金银。目标明确后,成文在相邻几个县考察了一番,回到槐树庄后便在自家五亩地里紧锣密鼓地插种起了葡萄秧子,前来帮忙整地的乡当也都盼着成文能为大家摸索出一条不出家门也能发家致富的路子。可是,对栽种葡萄能否有收益成文心里确实没底,毕竟前几年村里也有人种犁种苹果,由于缺乏技朮加之信息不通管理不善,最终白搭进去四、五年功夫不说还落得血本无归,有人至今还欠着外债。乡当们的担心不无道理,成文也顾虑重重,可孙大麻子不这么看,他给成文打气说:现在政策好就看你有没有胆识和本事。我娃脑筋活咱家底厚实,凭这些条件你为乡当们做个趟河开山的拓路人岂不是功德无量。</p><p class="ql-block"> 一晃三年过去了,村里面朝黄土背朝天的人们仍然“涛声依旧”,而成文的葡萄园在这年挂果了,当年就卖出了一万五千元,乡当们都羡幕不已,成文心里清楚这一万多元还收不回投资的一半,但他知道往后随着挂果盛期的到来投资将越来越少收益将遂步增加,在果树未衰前将形成一个一劳永逸的良好势态。</p> <p class="ql-block"> 这其实应验了那句“有钱人八面逢源没钱人四处碰壁”的话。程仲民借了一千元,在自家前橡墙上掏了个二见方的窟窿力起了小卖部,虽说谈不上生意好坏,但挣个油盐钱维持日常开销免强过得去,可是,好景不长,不到一年时间便因证照不全拖欠税费等原因被查封了。</p><p class="ql-block"> 喜雀自从来娃死后独自拉扯三个孩子坚守了六七年寡,尝尽了世间辛酸与艰难,看透了人情冷暖,实在撑不下去了便在人的撮合下招赘了一个病退的教师入门,本打算凭他的病退工资能使家庭的困境有所好转,谁知“屋漏偏逢连阴雨”男人因原家庭变故刺激太大,入赘喜雀家后整天疯疯颠颠的,每月的工资除了给他看病已所剩无已了,原本的愿望不但落空还得搭一个人侍候他,真是苦命人遇到了命苦人。</p><p class="ql-block"> 有人说母猪尿多傻子笑多穷人心眼多,这活一点不假。前几年成文在杭州的生意如日中天时槐树压就有人嚼舌头:不就是有几个臭钱吗?有啥张狂的,那几年爷俩戴高帽子游街时像龟孙子似的都忘了?贫富差距的拉大使这些本无怨无仇的乡当萌生了仇恨,他们心底里恐恨自已没本事挣不来钱,到嘴上却把原因归咎于那些比自己有本事能挣来钱的人,他们从嫉妒出发用诬蔑发酵最终酿成仇富。他们过惯了计划经济时同富同贫的模式,面对日益开放的经济社会束手无策。他们不是从自身寻找根源,思而奋进迎头赶上,而是怨天尤人,对于超过自已生活水准的现象乱加猜疑,横挑鼻子竖挑眼,甘愿与贫穷为伍和财富结怨。</p><p class="ql-block">所以,孙大麻子让成文早早收手便是基于“钱多了未必是好事”的缘故,在孙大麻子心中宁可没钱也不能得罪乡当,他尝够了群众力量的威摄力。</p> <p class="ql-block"> 成文葡萄的收蓝刺激了人们敏感的神经,很多人跃跃欲试,这也正是成文期盼的结果。然而,贫穷的底子使多数人对初期几千元的投资望而却步,于是几家和成文家关系较近的人便把资金的来源寄托在成文身上,成文一一应允。</p><p class="ql-block"> 乡当借钱让孙大麻子心里高兴还有另一层意思,这就是破财消灾,他经过的运动太多了,土改运动、合作社、三反、五反、四清运动、文化大革命,哪次运动他孙大麻子都是首当其冲。他把这一切都归咎为“钱”惹的祸。不是么? 如果他的祖辈一贫如洗土改时他家的成份就是贫农;如果他的祖辈是曾经被剥削或被压迫者,文革时他的家庭就是响当当的红色革命家庭,他孙大麻子也就不会把戴高帽子游街当家常便饭了,所以,他总结出“钱”是“祸”的根源。</p><p class="ql-block"> 基于以上原因,孙大麻子对于前来他家借钱的乡当格外热帎,让人琢磨不透的是孙大麻子仿佛期盼人们来他家借钱,其实,孙大麻子是抱着蔬财避灾的心态也并非仗义蔬财或劫富济贫,说到底孙大麻子的做法有他自已的小九九,只是他太精明了,一般人猜不透。</p><p class="ql-block"> 照着成文的葫芦画自己的瓢,槐树庒的人也都开始栽种葡萄了,短短几年间,由开始的质疑、观望、跃跃欲试到争先恐后栽种。槐树庒已经形成了以葡萄为支柱产业、以粗加工、深加工、循环插种、多样销售为一体的气侯。</p><p class="ql-block"> 槐树庒人心里明白,这一切都有赖于孙家爷俩,没有成文不计得失的尝试、没有孙大麻子康慨相助,再好的发财路子也是枉然。毕竞人心都是肉长的,槐树庒人心里都有一杆称。</p><p class="ql-block"> 槐树庄变了,槐树庄人的脸上绽放出从未有过的精气神,他们从心底里拼发出对曾经被游斗、忍辱负重、不计前嫌带领他们发家致富的孙家爷俩的恩德。</p><p class="ql-block"> 槐树庄摘掉了贫困帽子,並成为全乡第一个小康村,县、乡二级政府要槐树庄推荐一个脱贫致富带头人在全县予以扬并以此推动全县脱贫致富工作的开展。全槐树庄近三千村民一致推举孙成文为脱贫致富带头人。</p><p class="ql-block"> 老槐树下,孙大麻子躬身前倾双手抱拳:“乡里乡当们,我老孙家何德何能竞受乡亲们这等器重?冲着这份信任,我替成文承诺,就是豁出命来也要为咱村谋一条幸福之路”</p><p class="ql-block"> 其实推荐成文为脱贫致富带头人早在孙大麻子预料中,只是让他始料不及的是全村近三千选民无一弃票和反对,这是何等的德兴?何等的威望?何等的荣光?</p><p class="ql-block"> 他的祖先也曾家财万贯可赢得的是嫉妒和仇恨,如今他虽不及祖上富有却受到众乡亲如此信任和赞赏,孙大麻子心里着实受用。</p><p class="ql-block"> 继脱贫致富带头人之后成文又被选举为县、市二级劳动模范,并光荣加入了党组织。 </p><p class="ql-block"> 村二委换届,九十名村民代表及四十六名党员通过无计名投票,一致选举成文为下届支部书记兼村委会主任。</p><p class="ql-block"> 孙成文本就少言寡语,面对全村的信任和期望,他更凝重了,他觉得自己的担子重了,责任大了,但他心里有数,不就是这百拾来斤重的躯体吗?豁出去了,也不能辜负乡亲们的信赖。</p><p class="ql-block"> 历经百年沧桑的老槐树风骨依旧,在春风吹拂、春雨滋润下萌发了新芽,仿佛在诉说着它的经历,它的见证。三千亩葡萄在阳光的折射下发出了青的红的绿的紫的颜色,仿佛一颗颗珍珠。在园里劳作的人们,嘴里哼着自己改变的歌曲,“槐村桩的葡萄熟了,阿纳尔汗的心儿醉了”歌声飞出园子,穿过秦岭,飘向远方……远方……。</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