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小时候,我们家男孩和女孩的衣着几乎是同一个模板。上身两件薄外套与一件卫衣,下身一件的确良裤,脚穿着解放鞋,袜子上有大小不一的破洞。到了年末你想换件新衣裳,也是场遥远的梦。家境一如老屋外面的田野,西风一吹,夏秋的深绿与金黄便飞离了。 </p><p class="ql-block"> 春节前的村外,满眼所见只剩一块块光秃秃的田地,遍布着杂乱的被踩倒的禾根,还有那不时盘旋在苍穹中的黑鹰。我们不理解什么叫苍凉与荒芜,只看到白天的故乡,比夏秋的每一天还要辽阔。而当夜晚来时,又深得可以让扔出去的石子,在半夜里回声能将人从梦中痛醒。</p><p class="ql-block"> 年轻就是好。大人们口中的寒冷与刺痛,在我们小孩就是一串串吸啜清涕的声音而已,还喜欢上这西北风撒欢劲吹的腊月。除了奔跑于野外不用顾忌田园庄稼,还贪上那越来越近的过年味道。沉醉于全家人挤成一圈的围在土灶前,那炭火的红光将每个人乌黑的脸也暖成欲绽的梅花。这像是不用搽的花妆品似的,再丑的脸,火影也能妆出好看动人的模样。烤火的同时,往炭火中埋入几个蕃薯,甜蜜的味道不停地弥漫开来,将矮小的厨房填得钻进每道墙缝往外溢去。</p><p class="ql-block"> 平日里只有吃饭时全家人才围在圆桌,十几分钟后饭毕便散去各忙各的,只有围炭取暖能保持队形一个长宵,而且大家相互靠着,我们或斜趴在父亲和母亲的大腿上,直至终于抵不住那寒风也吹不落的困意时,母亲才浇水扑灭炭块,呼叫着我们上床受寝。</p><p class="ql-block"> 自己一个人生活的太婆平日里替我们进山放牛,不时挖一些桃金娘的树根回来,除了自己烧的,也给一些我们家。这些矮小的杂木比山上的主力树种松树要耐烧得多。松木一边烧一边落灰,杂木可以缓慢的烧,木质炭化后,还可以继续烧好久。平时做饭菜后灶膛里未燃尽的木炭,母亲有时会用木条挑出炉外,浇上水,将冒汽的湿炭放进瓦罐里储存起来。</p> <p class="ql-block"> 可是,这些烧做饭的杂木枝杆并不大,能存的炭也不多且细小,而冬季又漫长,还不时的一连十多天冻雨绵绵,得想别的办法。看着放了寒假不用再上学的我们几个小的,父亲说,我们一起入山烧一窑木炭吧,备货,过个温暖的年。</p><p class="ql-block"> “一窑可烧出十化肥袋的炭呢,我们自用两袋可够,剩下拉去圩上卖,能换几十块给你们年后开学当学费呢。”父亲说得一碗蜜糖水似的甜,让我们向往深山里吹袭的北风。</p><p class="ql-block"> “爸,我想买一对白球鞋。”我瞥了一下自己脚底的解放鞋说。我就读的镇上高一班里好多同学都穿上了白色的球鞋,集体晨跑时如一群白鹭飞似的,我好生羡慕。</p><p class="ql-block"> “可以啊,如山上杂木足够多再多烧一窑。”父亲很会趁热打铁。</p><p class="ql-block"> “我要件卫衣……”</p><p class="ql-block"> “我没有袜……”</p><p class="ql-block"> 几个弟妹争先恐后表态。</p><p class="ql-block"> “都会有的,你们放心。”父亲被炭火映得惬意,张嘴就是一个红色的呵欠。</p><p class="ql-block"> 村北八里处就是四周乡镇的最高峰名叫高山岭,从岭半腰向下延伸到山脚全是重重叠叠的松树,山顶则是长着更耐风寒的各种杂木。山脚下有一座冬季才启用的炭窑,是邻村的人开挖的,这段日子一直空着。也巧,高山岭上有人这个时候砍伐松木卖,而山顶的杂木他们没有砍,我们可以借用来烧炭。</p><p class="ql-block"> 我和大妹二妹跟着父亲进山,着实捡了便宜。别人伐松树后留下不少已风干了的树枝,只要收集三捆左右就够烧炭加热用的柴火,这省了我们到处寻找干柴的苦差。难的是将山顶的杂木砍倒切段搬下山脚窑口处。</p><p class="ql-block"> 高山岭看去并不高,从山脚望,它比云还矮。可是等你费半个小时像壁虎一样爬上山顶,你会庆幸好在南方无雪,要不,从山顶飞袭山脚,人可以与子弹决一雌雄。</p><p class="ql-block"> 虽是隆冬时节,我们入山的这一天却刚好天晴。一目放远,万物在眼中全部低下去的感觉让我意兴阑珊,不禁诗趣大发,便高唱杜甫的《望岳》,“岱宗夫如何?齐鲁青未了。造化钟神秀,阴阳割昏晓。荡胸生曾云,决眦入归鸟。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p><p class="ql-block"> 山顶上,父亲听不懂我所语,抽了根烟歇会儿后便扬起斧头砍切碗口粗的杂树,分成段捆好就叫我们背下山去。上山容易下山难,何况硬实的生木重重压在肩上如锤击。我吃力起步,才感到自己不仅是扛着木头,还有山岭一道。歪歪扭扭颤颤巍巍走了几步后,人就滑坐了下去,木头借势从后在嫩得出水的肩膀来个“热情鼓励”。</p><p class="ql-block"> “哎呦,哪路神仙虐我……”</p><p class="ql-block"> 哼,肯定是山神这个家伙从背后挠了我腋窝,要不我不会倒,绝对不会!我气得嘟囔着。父亲和大妹二妹见状笑声荡到山外。我不服气,复扛起又一点一点地运下山去,走完一趟后汗珠不请自来,群蚁争地般占满额头后背。第三趟时人便累得四肢集体请假,只好坐在半山腰逐它们心愿。</p><p class="ql-block"> 父亲那是满满的一大捆背下山,经常在山里爬的他在高山岭近乎垂直的小道上也是小心翼翼的下。力气不大倒是爱发风骚的我,望着父亲的背影,不禁又低吟起白居易的《卖炭翁》:“卖炭翁,伐薪烧炭南山中。满面尘灰烟火色,两鬓苍苍十指黑。……”</p> <p class="ql-block"> 三个人扛运了一天,木头才够塞满窑膛。炭窑分主窑和小窑,主窑内竖立堆放从山顶砍来的那些生杂木,塞满后在窑口用砖和从小沟里掏来的稀泥密封。主窑一侧有个小气道与旁边的小窑相通,小窑是烧干柴加热的地方。热量从小窑沿通气道灌入主窑后,木头水份再从主窑上端的出气口排走,高温下生杂木逐渐炭化。</p><p class="ql-block"> 等塞完木头封好窑口,山中已经是暮色深笼。父亲瞧了一眼散了身架的我们三个,便说回家吧,次日再来烧窑。</p><p class="ql-block"> 第二天就父亲自己一个进山烧窑。他刚出门时我想跟去,他说不用,一个人可以应付,还说烧炭窑的火只和平时炒菜的火头一样大,与烧砖瓦窑需要连续不断的猛火不一样。见他这一说,昨天扛木落下的浑身酸痛劲儿还没退的我们几个小的,便失去了看窑口排白烟的兴趣,最后没有随他去。当天一直到晚上八点多,村里已显寥寂仅剩风括声,在家守的我们才见父亲摸黑回来。母亲问如何了,父亲很开心的说,“肯定成功了,十大袋优质木炭稳稳的,不愁没有零花钱过个新年了,到时去圩上买一只大鹅宰杀了留大年夜拜神。学费啥的也不用担心了。”</p><p class="ql-block"> 我心念念的白球鞋正式开学那天,一定会陪着我进行春季学期的第一次晨跑。作为卖炭翁的子女,望着熊熊燃烧的炉火,我每一次往灶里加柴热锅炒菜的动作都是美美甜甜的。</p><p class="ql-block"> 又过了两天已是大年二七,到该出窑的日子了,父亲没有叫我们去,说出窑活是浑身黑不溜秋的,这样,他只和老妈两人一早就拉着人力车进山。等到黄昏,两个里外一团乌黑的人才回到家,我一瞧人力车上,仅仅有五袋炭趴在那里……</p><p class="ql-block"> 我问,“爸,不是一窑出十袋吗?”</p><p class="ql-block"> 父亲沮丧的说,“我烧窑时天暗没看清出烟颜色,烧过火了,主窑内的炭被烧了一半……唉……”</p><p class="ql-block"> “那天我明明说要跟你一起去烧,你偏说不用……哼……”</p><p class="ql-block"> 我踢了搁在我脚边的小凳,嘟了一下嘴,也不再理睬父亲,进自己房间看书去了。</p> <p class="ql-block">年二九那天,我又发现放在父亲房间里的五袋炭只剩两袋了,便朝正在炒菜的父亲问,“爸,还有三袋炭呢?”</p><p class="ql-block"> “给你爷爷奶奶送去了一袋,你太婆一袋,有一袋给了村头的王婆婆,王婆婆她无儿无女,老人家又怕冷……至于球鞋和学费啥的,离开学还有两个星期……”</p><p class="ql-block"> “那,那我们家还有什么可以卖的呢?猪还细身,米也不够吃。爷爷奶奶和太婆我没啥说的,王婆婆那应该是村委的事吧,你倒替他们操心去了,却不管我们几个……”</p><p class="ql-block"> “放心吧,总会有的……”</p><p class="ql-block"> 我瞪了父亲一眼,“你除了吹还会什么?”</p><p class="ql-block"> 他尴尬地笑了。</p><p class="ql-block"> 大年三十夜时,父亲食言了,没有先前说的买只大鹅敬神,向杀猪售卖的村民赊了一颗猪头骨。瞧去是很大一堆,但炖水除骨后,仅剩下一手掌满抓的肉。一家人谁也不敢放开怀吃,磨磨叽叽好久才吃完这“丰盛”的年夜饭。</p><p class="ql-block"> 饭毕,父亲拿出我们亲手烧的炭,满满的摆了一炭盆。不愧是优质的山顶杂木,生长在风雨最冷劲的地方,点燃后,乌黑的炭慢慢变红,不一会,人便被炙热到沁出微汗。扑忽闪动的火苗升腾生风,摇曵着大年夜昏黄的灯光。一家人围挤在炭火边,倾听着村中此起彼伏的辞旧爆竹声……</p><p class="ql-block"> 我觉得有点单调,便又拿了堆在屋角的几只蕃薯投入炭中,用棍子挑起火炭盖上,不一会,满屋便充满了那香甜的气味,盖过从门缝灌入的弥漫在巷子的爆竹烟气。</p><p class="ql-block"> “好甜啊……”大妹二妹忍不住叫起来。漆黑的屋外,当爆竹声间或停住时,隐约也听到屋檐雨水滴落的声音,像是初到的春天在外面安慰我们。</p><p class="ql-block"> 我们家虽然很穷苦,它也没有遗忘。也可能是羡慕我们一家人有炭火照耀,平淡中写着甜美的过年味道……</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