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所到的记忆（125）一一海参崴之行

菩提树

2001年盛夏，阳光灼灼，空气中弥漫着东北特有的爽朗与热烈。我和几位同事，怀揣着对“出国”二字既忐忑又兴奋的心情，在珲春口岸集结。彼时，珲春于我们而言，已不仅仅是一个地名，更是通往一个未知世界的门户。

清晨，我们登上旅行大巴，车轮滚滚，载着我们驶离熟悉的土地。车窗外的景致渐渐变化，从熟悉的东北平原风貌，过渡到边境特有的林木葱郁。我心里清楚，我们正沿着一条历史的伤疤前行。大约四、五个小时的车程，我们抵达了克拉斯基诺——这个俄罗斯边境线上不起眼却至关重要的小镇。在这里，我们经历了人生中第一次在异国土地上的入境检查，那份庄重与新奇感，至今记忆犹新。这片土地，在160多年前，还属于清朝吉林将军的辖地。

离开克拉斯基诺，大巴继续向内陆深处驶去。途经斯拉夫扬卡时，我们短暂停留休整，这个宁静的俄罗斯小镇，以其整洁的木屋和东正教堂的穹顶，向我们展示了第一眼的斯拉夫风情。而后的乌苏里斯克，则是一个更为繁华的交通枢纽，城市的轮廓线开始变得清晰，鳞次栉比的俄式建筑，让我们真切感受到，已经身处一个全新的国度。

最令人难忘的插曲，发生在乌苏里斯克附近的一所幼儿园。得益于行程的巧妙安排，我们有幸与这里的俄罗斯小朋友共进午餐。那些孩子，一个个金发碧眼，肌肤白皙，活脱脱像是从童话里走出来的芭比娃娃，活泼可爱得让人忍不住想捏一捏他们粉嫩的脸颊。那是我第一次品尝正宗的俄罗斯黑面包，粗粝而有嚼劲，搭配着鲜美咸香的鱼籽酱，一种前所未有的味觉体验在舌尖绽放。孩子们的欢声笑语，跨越了语言的隔阂，成为此行最温暖的记忆之一。看着他们纯真的笑脸，我一时竟忘了，他们的祖辈，或许正是这片土地历史变迁的参与者或见证者。

暮色四合时分，我们终于抵达了此行的目的地——符拉迪沃斯托克。这个名字在俄语中意为“统治东方”，透着一股沙俄时期扩张的霸气。但在我心中，它有一个更古老、更亲切的中文名字——海参崴，满语意为“海边的渔村”。

海参崴的地理风貌令人过目不忘。它坐落在穆拉维约夫-阿穆尔斯基半岛的南端，三面环海，如同一只紧握的拳头伸向日本海。城市依山而建，地形狭长，金角湾如一弯新月将其环抱，形成了天然的避风良港。我们从大巴上远眺，只见城市沿着海岸线和山坡层层叠叠地铺展开来，红瓦白墙的建筑在葱郁的绿树间若隐若现，与碧蓝的海水交相辉映，色彩浓烈而鲜明。这里是俄罗斯太平洋舰队的驻地，也是远东地区最重要的战略要地，山海之间的壮阔，让人顿感自身的渺小。

夜色中的海参崴，褪去了白日里山海的粗犷，换上了一袭缀满星辰的华服。我们漫步在海洋大道上，咸湿的海风拂过面颊，带着太平洋特有的清凉与慵懒。此时的金角湾，不再是一湾单纯的海水，而是一块巨大的、墨蓝色的丝绒，温柔地托举着城市的灯火。

最夺目的，莫过于那座横跨海湾的金角湾大桥。夜幕初垂时，桥上的灯光次第亮起，先是桥塔顶端的航标灯闪烁起醒目的红光，像两颗悬在半空的星辰，为归航的船只指引方向。紧接着，斜拉索上的灯带由下至上渐次点亮，暖黄色的光线沿着钢索的弧度蔓延，仿佛无数条发光的丝带从桥塔向桥面倾泻，将整座桥的轮廓清晰勾勒在深邃的天幕上。

岸边的斯维特兰斯卡亚大街此时也苏醒过来，霓虹灯初上，将哥特式建筑外墙的浮雕在射灯下映照得如同复活的精灵。水兵们三三两两走进列宁铜像对面的地下餐厅，空气中弥漫开罗宋汤的甜菜香和烤肉的焦香。隔着海湾眺望对岸，依稀可见珲春的灯火，两地的光芒在夜色中遥相呼应，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历史的渊源与地理的亲近。

我们走进一家临街的酒馆，里面人声鼎沸。不知是谁起了个头，一群年轻的俄罗斯学生唱起了《莫斯科郊外的晚上》和《喀秋莎》。那悠扬而深情的旋律，瞬间打破了语言的隔阂，我们这些异国的游客也情不自禁地跟着哼唱起来。在那一刻，烛光摇曳，歌声飞扬，海参崴的夜，不再仅仅是风景，更是一种融入了历史、文化和温情的奇妙氛围，让人沉醉，也让人难忘。

第二天清晨，为了不辜负这难得的旅程，我们早早起身，前往金角湾大桥，只为等待那一抹从海平面跃出的朝阳。当第一缕金色的光芒洒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金角湾大桥如同一条巨龙横卧海湾，壮丽的景象让人屏息。

白天的行程紧凑而丰富。我们参观了那座著名的火车站，它不仅是西伯利亚大铁路的终点，更是一座拥有百年历史的建筑瑰宝，黄白相间的外墙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典雅。站前广场上，一尊穆拉维约夫的雕像曾长期矗立（注：后迁至别处），这位沙俄的阿穆尔伯爵，正是当年迫使清政府签订不平等条约，割占中国大片领土的关键人物。历史在这里变得如此具体而复杂。

列宁广场上，伟大的革命导师依然屹立，注视着这座城市的沧桑巨变。在潜艇博物馆，我们钻进了退役的C-56号潜艇内部，狭窄的空间、复杂的管道，让人遥想当年潜艇兵们在深海潜行的惊心动魄。

而登上鹰巢山观景台，则是为了俯瞰整个海参崴的全貌，金角湾的碧水、城市的红瓦白墙、远处的跨海大桥，尽收眼底，令人心胸豁然开朗。

而最让我心驰神往的，是前往俄罗斯岛，去探访那座孤独的托卡内夫灯塔。当我们终于站在灯塔前，眼前的景象令人震撼。这座始建于1876年、于1910年重建的灯塔，已经在此默默矗立了百余年。它不仅是远东地区最古老的灯塔之一，更是海参崴的“网红”鼻祖，后来因电影《七月与安生》而蜚声国际。

灯塔的设计简洁而坚固，下半部为八角形，上半部为圆柱形，通体由白色石头砌成，唯有塔顶的灯笼室漆成鲜艳的红色，在蓝天碧海的背景下显得格外醒目。它位于海参崴大陆架的最南端，托卡列夫斯基角的尽头，通过一条狭长的浅滩与陆地相连。据说，在涨潮时，这条通往灯塔的小路会被海水淹没，使其成为一座孤岛，这也赋予了它一种“世界尽头”般的孤独与浪漫。

这座灯塔不仅是指引船只的航标，更是一部活着的历史书。它见证了海参崴从一个小小的渔村，发展成为俄罗斯在远东的重要港口和军事重镇。它曾目睹过沙俄海军的耀武扬威，也经历过战争年代的硝烟与封锁。如今，它虽已不再承担主要的导航任务，但那份历经沧桑的坚毅，依然静静地矗立在海风中，守望着这片变幻的海域。

旅途中，味蕾的体验同样不可或缺。我们品尝了地道的俄罗斯美食：酸甜可口的红菜汤，香气四溢、口感扎实的俄式肉饼，以及那几乎可以当主食吃的、鲜美无比的鱼籽酱。每一口都是对这个民族饮食文化的深刻理解。临行前，我们走进了当地的艺术品商店，目光被琳琅满目的套娃所吸引。那些彩绘精美、形态各异的套娃，不仅是俄罗斯民间艺术的代表，更承载着浓厚的文化气息。我们精心挑选了几组，作为此次海参崴之行的纪念，也作为赠予亲友的珍贵礼物。

归程的路，似乎比来时更显短暂。回望渐渐远去的海参崴，那依山傍海的城市轮廓线在视野中慢慢模糊。这次海参崴之行，不仅是一次风光之旅，更是一次历史与地理的双重洗礼。我们看到了金角湾的壮丽，触摸到了托卡内夫灯塔的沧桑，也感受到了这片土地上复杂而深沉的历史脉络，以及那份独属海参崴人的悠然与热情。山海依旧，人事已非，但那些金发碧眼的孩童、美味的红菜汤，以及那座红白相间的灯塔，都将成为记忆深处最温暖的片段，时常在脑海中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