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盘永远没有下完的象棋

笑红尘

<p class="ql-block">  日子过得真快,十一月廿三日父亲的三周年祭日,马上就到了。时间的钟表一下字定在了2022年的那一天,往事像胶片一样历历在眼前闪过。</p><p class="ql-block"> 从梨园村《张氏家谱》可以看出爷爷是19世从梨园村迁徒到南岗村,听人说爷爷是奔他南岗姥姥家去的,到底怎么住进那个四合院也没人告诉我。</p><p class="ql-block"> 1979年我就出生在那个看似地主家的四合院里,爷爷是残疾军人,大爷和三叔都是老师,这个家既是军属之家又算半个书乡门第。爷爷家的四合院是南岗村为数不多的四合院之一,东西南北都有房屋,北面堂屋的西面是猪圈。东面是小堂屋,上面晒棚可直通堂屋二楼,小堂屋里面放着爷爷织袜子的机器,此屋也是村里民兵团来我家位宿的地方,废铜弹壳是他们常给我的玩具。南屋有两间厨房、一间牛圈、一间厕所,厕所上面也是晒棚可直通西屋的二楼。我们住在东屋,三叔住在西屋,爷爷住在堂屋。大青砖铺的地面,棉纸糊的窗户,吃饭时把饭桌搬到床上的习惯你一定很少见。那个显眼的楼梯,宽大的梯板和楼板无不彰显着郭氏人的富有。我也不知道二楼当年为什么会有几十本的线装棉纸毛笔小楷繁体《史记》,年幼的我当然不认识上面的字,这一文物也就被无知地糟蹋了!</p><p class="ql-block"> 我不记得爷爷何时在东姚集上织袜子,我只记得童年时的我推着轮椅上的爷爷去说媒,我左手食指不小心被链条卡住的事情。八十年代的谢媒人都是拿油条,结婚晚上放电影,瓜子、花生买不起,香油腌的黄豆只有在别人结婚时才会吃到我也不知道脏抓进口袋里,不时地拿出吃一个,真香。</p><p class="ql-block"> 院子西边有一个红薯窖和一棵大梨树,自从我学会爬树,树也成了我童年时的伴侣,也是当时充饥的美食之一。南沟村姥姥家的柿皮做的炒面更是我每次去必吃的食物之一,几个口袋都装得满满的,姥姥每次都挎着红柿蹒跚着小脚送我到南岗坡目送我上去才离去,红柿是回家配着窝窝头吃的最佳配料,小米稀饭煮疙瘩、煮糠饼几乎是每天不变花样的饭。小麦交公粮后,老百姓只有到了过年才舍得吃馍,大米更是吃不起,那是富人们的食物。</p><p class="ql-block"> 我记得我看的第一部电视剧是1983年在大队部看的《霍元甲》,全村就只有这一台松下木壳电视机。看的第一部动画片是1984年的《黑猫警长》。1986年村子里有钱的人买的北京牡丹电视有3家,那一年热播《西游记》。1987年热播《红楼梦》,1988年热播《黑猫旅社》,1989年热播《恐龙特级克塞号》。后来四叔从北京打工带回来一个14英寸的黑白电视机,可把我高兴坏了,也成了我和二姑抢台的玩物。我家到了1993年父亲才买回来一台三元牌黑白电视机,当年的《笑傲江湖》也许是我这一生中没有考上学的主要原因,玩物丧志!</p><p class="ql-block"> 1978年十一届三中全会之后,农村就实行了土地承包责任制。小麦做为农村的主要粮食,收割还是延续了生产队的模式。各家各户还是把麦捆用小推车推到场,场也分片到人,机器还是队里的那个大炮筒打场机。身为队长的父亲白天忙着收割小麦,给队员记时打场的重任就落在了年幼的我身上,每天我抱着那个闸刀箱,拿着从三叔体育老师那里借来的秒表记时。大炮筒打场机损坏后,每三四家合伙买小型打场机和电缆线,我的任务更轻松了,不用再抱着那个闸刀箱来回跑了。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演变成把打场机和柴油机抬到地里,这也许是收割机最早的雏形,我的任务变成摇发动机和记时。</p><p class="ql-block"> 第一次去看点老杆我都不记得是哪一年二月十五的马平土地庙会,母亲晚上带着我从普济桥上来到人山人海的点老杆场外,百年难得一遇的大雨搅碎了点老杆仪式,从此以后马平土地庙会再也不点老杆。土地属土,老杆属火,火生士但土克水,水克火!</p><p class="ql-block"> 八十年代,罐头厂是每个村的村办企业。我们村的罐头厂就在我家的南边,通山楂是家家户户挣钱的一种方式。拿一个钢笔帽,一个筷子后来演变成脚踩式半机械,贪吃的我们总合不够斤数就在山楂籽里拌上沙子上缴罐头厂挣那可怜的手工费。</p><p class="ql-block"> 我不记得父亲何时被红旗渠聘为临时村里放水员,我也不记得多次坐着父亲的二八大杠自行车去渠上放水而被母亲在家寻找多次。马池坡水库是东姚镇的主要蓄水库之一,也是父亲看守地方,水库的西北角房子里埋藏了多少我和父亲的回忆,如今早已消逝。红薯干也是当时农民的重要经济来源,而不是今天下成粉条。水库北面的石头坝上秋天是我和姐姐忙不完的刨红薯、创红薯片、晒红薯干,这些红薯干也是平时窝窝头、糠饼主要来源,当时真的一年难得吃几次白面,一个字:穷!</p><p class="ql-block"> 1991年我考入林县六中最后的一届初中班,体育课要求每人都得买一双运动鞋。课间十分钟,父亲来校给我送了一双崭新的球鞋,平常穿布鞋的我都不知道怎么系鞋带,父亲帮我穿上并帮我系好鞋带,叮嘱我好好学习转身离去。父亲还是一如既往地穿着补丁衣服,我望着父亲渐远的背影,流着眼泪发誓一定好好学习,但是不争气的我一生都不能原父亲之梦,也是我这一生亏欠父亲最大的遗憾!</p><p class="ql-block"> 随着各个村庄机井的打掘,红旗渠乡下的支渠渐渐也退出了林县历史的舞台。失业的父亲拿起了泥板成了一名泥瓦匠,没有学过结预算的父亲经过日常干活的积累经验,逐渐总结出农村自建房用料及用工的方法,在周边的村庄也小有名气,憨厚老实、勤劳能干收获了许多用户的好评。想起父亲被水泥朽的弯曲的十指,我就不由地流下眼泪。小我11岁的弟弟心疼父亲给父亲买了一辆电动车,不会骑车反应迟钝的父亲不知摔倒过多次,但是他从不向我们提起。父亲在去世之前,一共种了10亩地玉米,凭他的一个小推车不知推出了多少,轴承不知换了几次,剥玉米机皮带也换了数次,底壳都破了好几个大窟窿,你可以想象一个农民种个地有多么地不容易。每逢闲暇,我就开车回家帮父母收割玉米,乡村的许多地车是不会开到地的,还必须凭借肩、挑、背、推最原始的方式。我依然还记得那一年,当我和母亲拉了一车玉米回家后,天突然下起了瓢泼大雨,我们等了很久也没见父亲回家。母亲和我打着雨伞到地里寻找父亲,地里独轮车在雨地里淋着,我呼唤父亲的声音早已被下雨的声音淹没!最终,母亲在地里的机井房边找到了冻得瑟瑟发抖的父亲,母亲心疼地埋怨父亲真傻!</p><p class="ql-block"> 春天插红薯秧也是当时农村最累的活,好几条绳在井口飞来飞去,我也被当成大人负责在井口打水,十多米的绳子拽着一桶30斤的水,一上午我不知打了多少桶水,我手酸的试图放下歇一歇,但一看到别人的干劲我只好咬着牙坚持着,但是还赶不上家人们挑水的速度,我也真正体验到了劳动的辛酸不仅只有汗水,而且还有泪水!</p><p class="ql-block"> 每一个父母都有望子成龙的念头,我却两次中招都名落孙山而让父母失望。父亲并没有埋怨我,而是又一次攒了学费去安阳读书。上小学的时候,我就一直去大爷家翻看算卦书籍,我告诉母亲我长大后要移居改姓,母亲哭着不相信这是真的。安阳上学并没有给我带来好的运气,我至今都后悔当初为啥浪费钱财和青春去上学,为了省6元的车费,我骑车120里地5个小时星期天回家看到烧火的母亲,我就想出人头地。但是命运一直和我开玩笑,这一生从来没有遇见过贵人,移居改姓,兄弟六亲无力白手起家,母亲这才相信了这就是我的命,一生受罪无钱的命!</p><p class="ql-block"> 结婚后的第一年,我和妻子就到了集镇上租房居住,工地当过小工、摆过地摊、开过饭店、卖过凉皮,虽然没有挣到钱但是妻子和父母都没有埋怨过。每年的大年初一下午是全家最快乐的时候各司其职,打扑克的、看电视的,我和父亲一年难得下盘象棋。虽没见过父亲下棋,但他的棋艺很高,我总是输给他。他总是耐心地劝我要象棋里的"卒″一样,虽然地位卑微,充当象棋里的炮灰。北宋著名理学家程颢有一首“咏象诗”:</p><p class="ql-block">大都博弈皆戏剧,象戏翻能学用兵。</p><p class="ql-block">车马尚存周战法,偏裨兼备汉宫名。</p><p class="ql-block">中军八面将军重,河外尖斜步卒轻。</p><p class="ql-block">却凭纹揪聊自笑,雄如刘项亦闲争。</p><p class="ql-block"> 卒的定位就是牵制、阻拦敌方力量,从而实现己方的谋略。身先士卒、勇往直前是卒的性格,象棋残棋时才发挥其扫地僧的威力!</p><p class="ql-block"> 父亲一生就像卒一样,不追求名利。村里的红白喜事都会找他当理事会,因为父亲为人正直不贪污、不浪费,而且还会炒大锅烩菜,深受村里的人爱戴。父亲又一次晕倒是在辛村建庙时夏天中午的时候,大姨父打电话让我去把父亲接回家。父亲说无事,仍以贫血症状治疗。</p><p class="ql-block"> 父亲的身体越来越虚弱了,那个可恨的疫情也来了。我恨自己无钱无车,又恨自己不忠不孝。疫情出行真的很麻烦,一张核酸检测单就是通行证,一个薄薄的口罩就能阻碍病毒,我至今都觉得可笑而又无力。医生胃癌的宣判我想了一夜最终还是告诉了父亲,父亲听后很淡定,也许他早已知道自己的症状,却一直不肯去确诊,一个字缺:钱!疫情时只允许1人陪护,我骑车带着弟弟每天奔波于医院和家之间,虽然知道无用,但也是做为儿子尽的最后孝心。</p><p class="ql-block"> 大姨父来我家给父亲合货画彩,货还是二十多年前被偷走追回来的桐树。满枝压弯的桃树影响姨父干活,父亲小心地用绳系起枝条,舍不得将其砍掉。我去村子南边采来许多桑葚,让他们品尝。人,受一辈子苦,到死时候就落了这一口棺材。有钱的用柏木,没钱的都用桐木。彩绘也是大姨父的拿手好戏,我和父亲静静看着他在桃树下画着八仙过海,写着忠孝廉悌。</p><p class="ql-block"> 给父亲立茔的时候父亲已经卧床不会起了,长期的化疗早已耗枯了父亲的精力,但是父亲从来没有在我们面前表现出疼的样子。当癌细胞慢慢吞噬新细胞,身体内的血都随着大便排出体外,止疼药可不是轻易就会买到的。四叔也回来帮忙商榷换地的事情,搞定之后亲戚好友们就赶紧立茔,回来后我流着眼泪看着父亲在病床上一一谢过帮忙的人,父亲此时仅靠水维持生命,他已无力说话。</p><p class="ql-block"> 3年疫情终于结束了,但是父亲终究还是没熬过这一年。出殡的那一天,天异常的寒冷,许多亲戚都没来参加他的葬礼,为他送最后一场。</p><p class="ql-block"> 第二年的大年初一下午,我想起了每年和父亲下棋的过去,情不自禁地就拿起象棋来到了满地雪花父亲的墓前,我在坟前摆好了象棋,可父亲这一生永远都不会陪我下棋了!父亲的教导我一生永记心间:做一个永不退缩的卒!</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