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彩小镇与温泉风情

李宏文

到汤河时，已是向晚。车子进入小镇，一片错落有致、色彩斑斓的屋舍，便猝不及防撞进眼帘。为了打造七彩小镇，家家户户的外墙都被涂上了鲜亮的颜色，橘红、明黄、靛蓝、翠绿，那般鲜亮饱和的色块，热热闹闹地挤在山脚下一道深深的褶皱里，恰似顽劣孩童打翻了颜料盒，将满盒彩墨一股脑泼洒在这墨绿的山野厚毡之上。在这片以苍黛为底色的豫西深山里，这般绚烂浓烈，总觉有些贸然僭越。可待车行渐近，一种沉静、恒久的气息，正从斑斓色彩之下，不急不缓地氤氲开来。这些色彩并不显突兀，反倒和山间的景致相融，成了老鹳河畔一道别致的风景。

一条河从小镇让缓缓流过，河有个老气横秋的名字，唤作老鹳河。水色清冽，却绝不清浅，是沉蕴着青碧底蕴的绿，仿佛将两岸群山的魂魄，都揉碎了融在里头，才汇成这一川缓缓流淌的碧波。两岸的山，是地道的豫西山峦，奇峰突兀，秀峦叠嶂，敦敦实实、默然无言地向着天际铺展，颜色是近乎墨黑的深黛，山巅浮着一层黄昏独有的淡紫烟霭，朦胧了天际线。

人走在沿河新修的栈道上，一侧是默然矗立的庞大山体，一侧是潺潺低语的冷绿流水，连周身的空气，都似被浸得澄澈安静。栈道的木材尚带着干净的潮润气息，曲曲折折，牵引着脚步往镇子深处漫溯。水声细碎，是耳畔喁喁的私语，诉说着一部只属于山川岁月的古老史记。

汤河最特别的，莫过于那眼温泉。泉水从山脚下汩汩涌出，带着温润的暖意，经年不息。这汪热水，是小镇人世代的慰藉。循着暖意溯源望去，并无什么显赫泉眼，只在贴近山根的石壁下，有几个亭子，乳白的水汽正从亭子下袅袅蒸腾，与暮色缠绵交融，宛如大地在静谧中轻轻呼吸。温热的泉水汩汩流出，汇入老鹳河浩荡的冷绿碧波里，于是河面之上，便曳出几缕蜿蜒柔白的雾带，飘飘忽忽，成了这沉稳山水间最灵动的一脉魂。

河岸的石阶上，蹲着几位闲坐的老人，指间夹着烟卷，目光悠悠望着河水。问及温泉旧事，一位牙齿稀疏的老者，抬手用烟杆指了指那片氤氲的雾气，语调慢悠悠的：“老辈子就有了，烫得很，能煮熟鸡蛋。单日子男，双日子女，老规矩了。”他说得那般平淡，仿佛这天赐的温汤，便如山上的顽石、河里的流水一般，是自古便该守在这儿的，是不必言说、与生俱来的秩序。

这“单双日”的约定，在这人烟稀疏的深山里，竟成了同日月轮转一般自然的律法。每当晨曦初绽，或是星斗满天的夜半，那些劳作了一日的山民，赤条条浸入这如大地血脉般温热的泉水中，任疲乏与尘埃被泉水涤荡殆尽，该是何等朴拙而隆重的享受。这大抵便是山里人，对天地馈赠最本真、最坦然的敬畏与享用。

沿河岸新修的步行栈道，是小镇的新脉络。木质的栈道蜿蜒伸展，串联起河岸的风光。走在上面，脚下是木板的轻响，身旁是流水的欢歌，抬眼是青山如黛，低眉是花香满径。栈道旁，“沐心”民宿静静伫立，带着十足的豫西特色。土黄的墙，乌黑的瓦，檐角微微上翘，在山影里默然伫立。推门而入，院落里铺着青石板，石缝间滋生着茸茸的青苔，藏着时光的痕迹；角落里，用山石垒砌的小小汤池边，一截剖开的竹筒正汩汩淌着温泉水，热气袅袅氤氲。

在这里，既能尝到地道的山里味，乡野小菜、香菇、木耳、野菜、土鸡蛋，滋味醇厚，满是山野的清香。我在院子里走了几圈，听着远山的鸟叫和泉水叮咚，忽觉那“沐心”二字，实在贴切。心仿佛也化作山间一物，被温润的水汽、无边的寂静层层浸润，熨帖舒展，那些从城市中带来的、硬邦邦的思虑，竟都悄悄松软了下来。

夜里躺在客舍的床上，枕着隐约不息的水声入眠。那声音，不似江海涛声那般跌宕起伏，只是一味潺潺地流，带着恒定而安详的节奏，仿佛连时间，到了这里也放慢了脚步，甘愿打个盹儿。若是偏爱露天的惬意，民宿的户外汤池再合适不过。夜阑人静时，泡在温热的泉水中，看月光洒在老鹳河的波心上，远山如墨，晚风习习，一颗心，便也跟着沉静下来。

次日清晨，我踏着晨光早早离去。镇子尚在沉睡，唯有老鹳河醒着，水声在熹微的晨光里，听得愈发清脆明净。回头再望，那一片彩色的屋舍，在素净的晨光里，竟褪去了初见时的张扬，变得那般和谐妥帖，仿佛它们本就是从这片山野里生长出来的，与青山、绿水、温汤一道，是这深山褶皱里，最自然、最活泼的生机。

汤河不大，没有喧嚣的车马，没有拥挤的人潮。它就像老鹳河的水，缓缓流淌，不疾不徐。那眼温泉，那道栈道，那家民宿，还有两岸的青山与七彩的屋舍，都藏着山里的悠然与自在。来过汤河的人，大抵都会爱上这份简单的美好，愿意把脚步放慢，把心，安放在这青山绿水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