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你只看到狼吃肉,你没看见狼挨揍。黑白镜片演义人生凄凉,强烈弧光照不亮未来方。这句话,像极了我半辈子的供暖维修生涯。</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五十岁的我,守着这片供暖管网,就像守着一方烟火人间的晴雨表。冬夜里的抢修电话,是比闹钟还准时的指令,哪怕是深更半夜,哪怕是风雪交加,背上工具包就得往外冲。黑白相间的护目镜,是我最常戴的装备,镜片里映出过爆裂的管道喷涌的热水,映出过用户焦急的脸庞,也映出过自己满是油污和汗水的模样。</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外人眼里,供暖维修工好像手握“温暖大权”,谁家暖气不热了,一个电话我们就得上门,修好之后迎来的都是道谢和笑脸——这是“狼吃肉”的光鲜。可他们没见过的,是零下的寒风里,我跪在冰冷的地面上,一扳手一扳手拧着冻得发僵的螺丝,手指冻得通红发麻;是抢修时被突然溅出的热水烫红的手臂,是爬进狭窄的管道井时蹭上的满身灰尘;是遇到老旧管网疑难杂症时,熬上大半夜反复排查,却依旧找不到症结的焦虑。这些,都是“狼挨揍”的滋味。</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黑白镜片把世界简化成明暗两色,就像这份工作,剥离掉所有的表象,只剩下“修”与“不修”、“热”与“不热”的直接。镜片里的人生,少了些色彩斑斓的浪漫,多了些实打实的凄凉。有时抢修到天亮,摘下镜片,看着东方泛起的鱼肚白,会突然觉得迷茫。焊接时的强烈弧光,能照亮眼前的焊点,却照不亮所谓的“未来方”。我不知道这份和管道、扳手打交道的工作还能做多少年,不知道那些被我修好的暖气片,还能温暖多少个寒冬。</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但迷茫归迷茫,手里的活计从来不敢含糊。记得有一次,老旧小区的主管道爆裂,整栋楼都停了暖。居民们裹着大衣围在楼下,眼神里满是期待和焦灼。我和同事们顶着风雪开挖、焊接、试压,整整折腾了八个小时。当第一缕暖气重新流进住户家时,有人端来了热茶,有人递上了毛巾,那一刻,黑白镜片里的世界好像也有了温度。</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原来,这份工作的意义,从来不在什么“未来方”的宏大叙事里,而在每一次拧紧的螺丝里,在每一户重新回暖的屋子里,在每一声真诚的“谢谢”里。狼吃肉时的畅快,是对挨揍时隐忍的犒赏;黑白镜片里的凄凉,也藏着烟火人间的滚烫。</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往后的日子,我还是会戴着我的黑白护目镜,背着工具包,穿梭在大街小巷的供暖管网间。弧光或许照不亮远方,但每一次修好的暖气,都能点亮一户人家的冬天。这,就够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