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 杜鹃怡怡

沫水清风(姜琝华)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杜鹃怡怡</b></p><p class="ql-block"> 那一年,父亲撒手人寰,母亲无奈,含泪带着我们远离故土。转眼二十五年过去。清明时节,一家人重返家园,一路上,母亲泪如泉涌。</p><p class="ql-block"> 车缓缓驶入村庄入口,我的心猛然狂跳起来。二十五个春秋过去,那条泥泞小径已成了笔直的水泥大道,路旁的白杨也长得粗壮挺拔,令我几乎无法辨认。</p><p class="ql-block"> “停一停。”我低声对弟弟小勇说道。</p><p class="ql-block"> 车子缓缓靠在路边。我摇下车窗,九月的风立刻钻了进来,带着故乡泥土和玉米秆的味道——一种我从未忘记,却已二十五年没闻到的气味。</p><p class="ql-block"> 母亲坐在后座,一直沉默地望着窗外。此刻她微微前倾身子,呼吸变得急促起来。</p><p class="ql-block"> “是这儿吗?”弟媳小声问。</p><p class="ql-block"> “是,就是这儿。”我回答,目光却无法从母亲脸上移开。她那双因白内障而日渐浑浊的眼睛,此刻正死死盯着路边一片早已荒废的空地。</p><p class="ql-block"> 那里,曾经是我们的家。</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一</p><p class="ql-block"> 上世纪末,父亲离世,我年仅九岁,而弟弟小勇仅有六岁。</p><p class="ql-block"> 那是一个阴雨连绵的冬季。父亲在建筑工地不幸从脚手架上坠落,未及送达医院便撒手人寰。母亲在得知噩耗时,正擀着面条准备晚餐。她愣了片刻,突然体力不支,昏倒在地上。</p><p class="ql-block"> 父亲安葬后的第七天,爷爷便将我们逐出了老屋。</p><p class="ql-block"> “这所房子是我与儿子一同建造的,如今他已不在,你们这些外姓人不能继续居住。”爷爷立在门口,语气冷若冰霜。他的身后,大伯一家低头不语,不敢正视我们。</p><p class="ql-block"> “爸,求你了,您的孙儿孙女都还小……”母亲跪在爷爷面前,头磕在冰冷的地砖上。</p><p class="ql-block"> “别再叫我爸!若非你克夫,我儿子怎会这么早离世?”爷爷的话如同利刃,一句句刺痛母亲的心。</p><p class="ql-block"> 多年后才知道,“克夫”不过是爷爷和大伯他们的借口。真正的原因是父亲去世后,工地赔偿了一笔款项,爷爷和大伯唯恐母亲分走那份赔偿金。</p><p class="ql-block"> 那夜,母亲收拾了三个包袱。父亲的遗照被她用棉布层层包裹,藏于包袱最深处。我们仅带走了几件衣服和一些日用品,连父亲留给母亲的缝纫机,也被大伯母以“文家的财产”的理由扣下。</p><p class="ql-block"> 离乡那日,晨雾浓重。母亲一手牵着我,一手抱着小勇,登上了村头的破旧中巴。车启动时,我回首一望,村庄在浓雾中渐行渐远,如同一个正在消逝的梦境。那一年,母亲刚三十六岁。</p><p class="ql-block"> 我们在千里之外的南方小城住了下来。母亲在服装厂谋得一份工作,白天忙碌于缝纫机前,夜晚接些零活,常常熬到深夜。</p><p class="ql-block"> 小勇时常哭着要爸爸,要回家。每当这时,母亲总会将我们楼在怀中,轻声安慰:“孩子,娘在哪儿,家就在哪儿。”</p><p class="ql-block"> 她从不让我们看到她流泪。唯有一天深夜我醒来,发现母亲坐在窗前,手里捧着父亲的照片,月光映照在她泪痕斑斑的脸上。但自那夜后,她再未在我们面前流过一滴泪。</p><p class="ql-block"> 母亲虽不识字,却对我们的教育极为重视。无论多劳累,她都会督促我们完成作业。“孩子,娘这一辈子没文化,只能出卖劳力,你们要争气,要好学。”这是她常挂在嘴边的话。</p><p class="ql-block"> 我考上大学那年,母亲连续加班一个月,凑齐了学费。那天她异常高兴,破天荒地买了半只烤鸭,兴奋地说:“我女儿有出息。”</p><p class="ql-block"> 小勇初中毕业后想要辍学打工,补贴家用。母亲第一次大发雷霆,拿起扫帚打他:“你要是不上学,你对得起谁?”</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二</p><p class="ql-block"> 德顺伯,我家昔日的邻居,如今已年届古稀。他执意邀请我们前往他家小坐。</p><p class="ql-block"> “你离家不久,你爷爷忧伤过度病倒,最终离世。”德顺叔边泡茶边道,“你大伯一家曾在那座老屋居住数年后迁往了雅安。老屋久无人居,一场雨后墙角坍塌,渐渐整座房屋都倒塌了。”</p><p class="ql-block"> 母亲静静地聆听,脸上波澜不惊。</p><p class="ql-block"> “秀英,有句话藏在心底二十余载...”德顺伯的声音微颤,“当年你公公驱逐你,都是为了那笔赔偿金。然而你离去后的第二年,他在病榻上向我忏悔,他说他后悔了...他对不起你,对不起两个孙子...”</p><p class="ql-block"> 母亲的手猛地一抖,茶水溅出杯沿。</p><p class="ql-block"> “你公公临终前,交给我一样东西,说是如果你有朝一日归来,便转交给你。”德顺伯缓缓起身,从内室取出一个层层包裹在塑料布中的小包裹。</p><p class="ql-block"> 母亲接过包裹,轻轻地拆开。里面是一本存折和一张已经泛黄的照片。</p><p class="ql-block"> 存折上写着母亲的名字,里面存款五万元——在二十五年前,这无疑是一笔巨款。</p><p class="ql-block"> 那张照片,是父亲与母亲的结婚照。照片背面,是父亲稚拙的笔迹:“今生今世,永不相负。”</p><p class="ql-block"> 母亲终究没能忍住。她紧握着照片,泪水如断线珍珠般纷纷落下。二十五年的委屈、辛酸、思念,在这一刻彻底爆发。</p><p class="ql-block"> “我...我不怪他...”母亲哽咽着说,“哪个老人不犯糊涂...他能留下这些话...能留下这个...我就心满意足了...”</p><p class="ql-block"> 我和小勇也泪流满面。小雨悄悄递来纸巾,一双眼睛也是红红的。</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三</p><p class="ql-block"> 在德顺伯的指引下,我们来到了村后的山坡——父亲的墓地。</p><p class="ql-block"> 父亲的坟比想象中整洁,一株盛开的杜鹃花伫立在父亲的坟后,血红的花瓣垂露欲滴,默默地迎着我们。坟上没有太多杂草。墓碑上,父亲的照片已经模糊,但依然能看出他年轻时的模样——浓眉大眼,笑得腼腆。</p><p class="ql-block"> 母亲伫立于墓碑前,目光深深地凝望着那照片上的笑容。接着,她缓缓地跪了下去。</p><p class="ql-block"> “建国,我带着孩子们……回来看你了。”母亲的话语轻柔,生怕打扰到那沉睡的灵魂,“二十五年过去了……我没有辜负你的期望……孩子们都已长大,各有成就……”</p><p class="ql-block"> 她从包裹中取出几个苹果和一瓶白酒,依次放置于墓碑前:“这是你最爱的酒……以前总舍不得买好酒,这次我特意挑选了一瓶资格的茅台……”</p><p class="ql-block"> 我和小勇、小雨也一同在墓碑前跪下,虔诚地向父亲的墓作揖磕头。</p><p class="ql-block"> “爹,我是小玲。如今我已成为一名中学语文老师……正如您所期盼的那样。”</p><p class="ql-block"> “爹,我是小勇。我就要结婚了,这是小雨,您的未来儿媳……”小勇的声音颤抖着。</p><p class="ql-block"> 母亲轻抚着墓碑,仿佛在抚摸着爱人的面庞:“在那边,你可以放心了……孩子们都过得很好……不久的将来,我就会去陪你,到时候,我会向你讲述这些年的点点滴滴……”</p><p class="ql-block"> 山风轻拂,坟头的绿草轻轻摇曳,坟后的杜鹃花上,一只蝴蝶的彩翅轻盈地舞动,仿佛是父亲的回应。</p><p class="ql-block"> 离开父亲的墓地后,我发现村中许多孩子尚未入学,看来乡村对“知识”的理解尚浅。我突然提议:“小勇,我们为何不捐款为村子修建一座图书馆呢?”弟弟答道:“好主意,我完全同意。”</p><p class="ql-block"> 我们立刻找到村支书,村支书欣然同意,询问图书馆的命名,弟弟说:“就用我父亲的名字——建国命名吧!让后世知道,文建国的子女并未忘记自己的根源。”</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四</p><p class="ql-block"> 离开故乡了,母亲显得异常平静。她不时地回望,<span style="font-size:18px;">她的目光在车窗外零星的红杜鹃花扫描,喃喃细语:“人生在世,犹如行路,既有攀登的艰辛,也有下坡的轻盈。攀登苦,下坡飘,可无论如何,都要奋力向前。”</span></p><p class="ql-block"> <span style="font-size:18px;">故乡</span>越来越远的,母亲眼中泪光已逝,那张慈爱的面庞仿佛放下了所有的心结。</p><p class="ql-block"> “母亲,您还好吗?”我不无忧虑地询问。</p><p class="ql-block"> 母亲轻轻摇头,嘴角意外地浮出一抹淡淡的笑意:“没什么...心中的郁节...已经消散...”</p><p class="ql-block"> 车辆缓缓驶离村庄,渐渐溶入远方渐浓的暮色之中。母亲斜倚在座位上,缓缓闭上了双眼。她的掌心,依旧紧紧握着那张已经泛黄的结婚照片,上面的泪痕格外显眼。</p><p class="ql-block"> (姜琝华2026年元月5日小寒)</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