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上姫公尖

白云

姬公尖藏在安徽歙县上丰乡的深处，是一个被柿子树温柔包裹的自然村落。这些年，村里凭着满山的红柿与朴素的晒秋风景，慢慢走进了许多人的相机与记忆里。我是第二次来——上一次，还是五年前。

记得那时上山的路极险。弯多坡陡，最后一段几乎呈四十五度仰角，车子像要直立起来，手心握出了汗。抵达时已近深秋，树上的红柿子大多摘尽了，只余一串串柿饼悬在门檐下，在日光里透出蜜色的光泽。我没拍成几棵挂果的树，却尝饱了柿饼的软糯香甜，舌尖记住了那一味秋日的凝缩。

摄影的人总有点执念。没拍到想拍的，便一直惦记着。今年特意算准时节再来，山路已拓宽平整，车子能轻松盘旋而上。村里热闹得像换了一副面容——游客熙攘，摊铺沿路排开，吆喝声此起彼伏。家家户户门前依然挂满柿饼，但空气里除了甜香，还飘着微信支付的提示音。村庄依然美，却美得规整了些，像一本被许多人翻过的书，边角微微卷起，留下了不属于它的指纹。

成片的柿子树倒是红得正好，累累垂垂，如挂了一树小灯笼。光影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农人笑着的脸上、称杆上、装柿饼的竹匾上。我按着快门，记录他们手捧丰收的期盼，记录秤杆扬起时眼底的亮光，也记录他们粗粝的、沾着柿霜的指节。

走了一整天，腿酸了，内存卡也满了，心里却空落落的。太完整的呈现，有时反而失了真气。当风景开始为你摆好姿态，那份原始的生涩与偶然，便悄悄退到了镜头之外。

唯独那棵“网红”老柿树，依然立在坡上。主干苍虬，枝桠遒劲，像是把百年的风雨都长进了纹理里。主人特意留了满树的红柿不摘，任由它们如丹珠般缀在深秋的灰蓝天幕前。树下围满了拍照的人，长枪短炮，笑语不断。树沉默着，它或许不懂什么是网红，什么是构图，它只是活着，用一身红果，静默地参与着这个村庄的秋天，也参与着另一重意义上的收获。

天色向晚，我收起相机。下山时，回头再看一眼那片山坡上的红——它们既是风景，也是生计；既是记忆，也是正在发生的改变。而我们这些外来的人，举着镜头寻找的，或许从来不是一个凝固的往昔，而是时间本身经过时，那一点点不肯褪尽的、带着人烟气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