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内蒙河套地区兵团医院,坐落在一片广袤无垠的黄土地上,四周是连绵起伏的沙丘与落叶的沙枣林,冬日的风像刀子一样刮过脸庞,卷起地上的雪沫子,在空中打旋儿。此刻,正是1975年的春节前夕,年味儿本该浓得化不开,可在这座远离城市喧嚣的边疆医院里,却弥漫着一种说不出的冷清与寂寥。大多数人都趁着探亲假回了老家,病房空了一大半,走廊里回荡的不再是病人的呻吟和护士的脚步声,而是偶尔几声铁门被风吹动的“哐当”响。值班室的炉子烧得不太旺,煤块噼啪作响,像是在替人叹气。</p><p class="ql-block">我和张惠,就在这片寂静中守着这个“被遗忘的角落”。她是住院部的护士长,个子不高,却干练利落,乌黑发亮的头发梳着小辫,眼神清亮,笑起来嘴角有两个浅浅的酒窝,像春日初融的雪水,温润又明亮。我是放射科的技术员,平日里跟X光机打交道,穿着铅衣在暗室里穿梭,人称“黑屋里的守灯人”。我们俩是知青,从天津同一个城市来到这片苍茫大漠,一待就是五年。五年前,我们还是一群热血沸腾、喊着“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的青年,如今,风沙磨平了棱角,却没磨掉彼此相依为命的温情。</p><p class="ql-block">这个年,过得实在有些恓惶。按理说,春节该是热热闹闹、包饺子、贴春联、放鞭炮的日子,可在这儿,连买张红纸都得托人从临河捎。伙房倒是“改善伙食”了——除夕那天,每人一碗白菜炖粉条,外加几个冻得邦邦硬的素馅饺子,说是“特供”,其实和平时的伙食差不了多少。炊事员老李拍着胸脯保证:“这可是我用兵团最后半斤猪肉炖的,香着呢!”可那点油星子,早被冻得凝成白花花的一层膜,浮在汤面上,看着就让人提不起胃口。</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张惠,你说,咱们这算不算‘守岁’?”我端着搪瓷缸子,坐在值班室的小板凳上,望着炉子里微弱的火光,半开玩笑地问。</p><p class="ql-block">她正低头织一条红色的围巾,针脚细密,是给我织的。“守岁?咱们这不是在守医院嘛。”她抬头一笑,“不过也好,至少没人打针换药,咱俩能清静清静,说说话。”</p><p class="ql-block">我点点头,望着窗外。天边一轮明月高悬,清冷的光辉洒在雪地上,泛着银白的光,像铺了一地的盐。远处稀落的灯光,看不见一个人,这景象,竟有几分“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的诗意,只是少了豪情,多了几分苍凉。</p><p class="ql-block">“要不,咱也整点仪式感?”我忽然来了兴致,“咱俩,对着月亮,喝一杯?”</p><p class="ql-block">“喝?拿啥喝?”张惠挑眉,“医院值班可不许喝酒。”</p><p class="ql-block">“我从小姜他们酒厂打了一水壶高粱酒,小姜说这酒有六十度,能点着火。”我神秘兮兮地从放射科的储物柜里翻出一个军用水壶,壶身还贴着褪色的标签,像是经历了无数个辗转的夜晚。</p><p class="ql-block">“你胆儿真肥,”她瞪我一眼,却还是笑了,“要是被院长发现了,咱俩都得写检查。”</p><p class="ql-block">“写就写呗,大过年的,总得有点‘罪’可受,才显得年过得真实。”我咧嘴一笑,找来两个搪瓷缸子,用开水烫了烫,权当酒杯。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包炒花生,是昨晚夜班时偷偷攒的“战备粮”。</p><p class="ql-block">雪刚停,空气清冽得像刚洗过的棉布,吸一口,直透肺腑。明月高悬,洒下清辉,把整个院子照得如同白昼。远处的拖拉机站传来几声狗叫,更衬得夜的静谧。</p><p class="ql-block">“来,张惠,”我举起“酒杯”,“敬1975,敬咱医院,敬这冻掉耳朵的冬天,也敬你——我在这片荒原上,唯一想共度余生的人。”</p> <p class="ql-block">她怔了怔,眼眶微微发红,随即举起"酒杯",轻轻一碰我的:“敬你,也敬这杯里的白酒’。”</p><p class="ql-block">酒入口,火辣辣的,像一条小蛇顺着喉咙滑下去,瞬间暖遍全身。我们一边咳嗽一边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那一刻,仿佛整个世界都安静了,只有风、雪、月,和两个在边疆守岁的年轻人,用最简陋的方式,庆祝着最隆重的节日。</p><p class="ql-block">“你说,咱们以后能回城吗?”她忽然轻声问。</p><p class="ql-block">我沉默片刻,望着天上的月亮:“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只要咱俩还在一块儿,哪儿都是家。哪怕是在这戈壁滩上,啃冻饺子,喝着杯里的酒,我也乐意。”</p><p class="ql-block">她没说话,只是靠在我肩上,轻轻叹了口气。那气息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转瞬消散,却像烙印一样,刻在我心里。</p><p class="ql-block">那一夜,我们聊了很多。聊起家乡的年糕、母亲包的饺子、街口的鞭炮声、亲戚串门的喧闹。也聊起未来的梦——她说想开一家小诊所,我则想回城后考医学院,哪怕从头开始。我们甚至计划着,若真能回去,第一件事就是去照相馆拍张合影,穿最体面的衣服,笑得最灿烂。</p> <p class="ql-block">夜深了,风更冷了,但我们谁也不愿回屋。仿佛只要还坐在月下,这个年就还没过完,希望就还没走远。</p><p class="ql-block">后来,我们把剩下酒用空酒瓶埋在了医院旁的杨树下,说好等哪天回城,再回来挖出来,看看它是否还带着当年的酒香。</p><p class="ql-block">那一夜,没有盛宴,没有烟花,只有两颗心,在苍茫的月色下,举杯相敬,敬这苦涩又滚烫的青春,敬这荒凉又温暖的年。</p><p class="ql-block">多年后,每当我看见月亮,总会想起那个在内蒙河套的除夕夜——想起那碗冻饺子,那杯里的酒,和那个靠在我肩上、眼睛亮如星辰的姑娘。我知道,那才是我一生中最隆重的“过年”。</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