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走进东湖梅园,仿佛步入一幅缓缓展开的古画。这里的花木不似凡尘草木,倒像是浸透了千年的诗行,每一道疏影横斜,都曾被无数文人墨客低吟浅诵,凝成岁月不褪的画意。空气里浮动着清冷的幽香,是梅魂在静谧中吐纳;时值二九,大多梅花正含苞待放。脚下青灰碎石铺就的小径蜿蜒向后山梅馆前行。两个湖塘旁水杉挺拔,倒影成趣。</p> <p class="ql-block">然而,就在我凝神之际,目光掠过一株苍劲老杉的树干,忽然被一只灵感的小生灵吸引。</p> <p class="ql-block">那树干上,赫然一道巨大的疤痕。风雨与年轮将它光滑的表皮撕裂,露出内里浅褐与灰白交织的木质,纹理粗砺,宛如大地干涸后裂开的沟壑。可就在这荒芜的伤痕中央,竟藏着一个茸茸的、暖褐色的小世界。一只松鼠,正从疤痕边缘探出半个身子——画得极巧,黑豆般的眼睛瞪得溜圆,警觉中透着好奇,仿佛正打量着树下每一个驻足的灵魂。它并非浮于树皮之上,而是深深嵌入那凹陷的纹理之中,宛如那树疤本就是为它预留的巢穴,那粗粝的木质纹路,竟成了最温暖的絮窝。</p> <p class="ql-block">我不由驻足,心被这微小的奇迹钉住。再移步前行,在另一株更为苍古的水杉树身上,又见新趣。那里的疤痕狭长微曲,竟被巧手绘成小兔子。它竖着长耳,耳尖却调皮地垂下一缕,粉鼻轻翕,三瓣嘴微抿,仿佛正偷听春风与梅花的私语。它安恬的姿态,让人相信:这老树的伤痕,便是它寻了许久的故乡,是岁月裂缝里最柔软的归处。</p> <p class="ql-block">我不觉微笑。环顾四周,才发现如我般驻足含笑者,原不在少数。年轻恋侣手牵着手,女孩忽地一指,低声惊呼,两人便凑近了头,对着那松鼠或兔子,露出孩子气的会心一笑。更动人的是那些真正的孩子,小腿儿哒哒地奔跑,眼睛却如探测器般在每棵老树躯干上搜寻。“妈妈,这里还有一只!”“看呀,一只猫头鹰”清脆童音如玻璃珠滚落玉盘,叮叮当当洒在清寂的梅园里,将千年的诗情搅得活泼泼、暖洋洋,仿佛古木也因这笑声,悄悄舒展了眉头。</p> <p class="ql-block">这真是绝妙的匠心!那些画,并非生硬张贴的装饰,亦非喧宾夺主的涂鸦。它们谦卑而聪慧,全然顺应疤痕原有的形状与肌理:凹陷处化作洞穴,凸起处幻为山丘,裂纹成了草隙,苔痕作了底色。那茸茸的暖褐,雪白的绒毛,松果上一点赭石,皆与老树深沉的色调浑然一体,不刺目,不突兀,反倒像是从树的生命深处自然生长出来的色彩——是这古木在庄重岁月中,悄悄藏起的一颗未泯的童心,是它对温柔与趣味的隐秘回应。</p> <p class="ql-block">我忽然觉得,这满园的老树,正因这几处小小的、温暖的“破绽”,才显得更加可亲,也更加丰盈。它们不再只是陆放翁笔下“寂寞开无主”的幽独者,也不再仅仅是林和靖“疏影横斜”里的清冷伴侣。它们成了一座座有生命的城堡,在那些不为人知的褶皱与伤痕里,悄悄收容着一个个毛绒绒的童话。那画上的松鼠与兔子猫头鹰,仿佛跳动着一颗柔软、渴望陪伴与欢愉的“心”。</p> <p class="ql-block">风过梅林,冷香依旧。可这冷香里,似乎悄然渗入了一丝甜暖的气息,像是阳光晒过的草地,又像是童年午后窗台上的绒布玩具。那高大沉默的树,因身上住进了这些小精灵,或风景,与园区林木湖泊混然一体。它们与树下仰头寻找、惊喜欢叫的孩子们,完成了一场无声而欢快的对话。这对话,穿越了物种与岁月的隔阂,使用的是一种最原始也最共通的语言——那是对生命的爱悦,是对世界永不止息的好奇与温柔想象。</p> <p class="ql-block">离开梅园时,我再次回望。夕阳为每一株老梅镀上金边,光影斑驳中,那些藏在树疤里的童话愈发鲜活,仿佛下一秒,松鼠就要抱着松果跃上高枝,兔子也会竖起耳朵,蹦进梅花的影子里去。这东湖的梅园,便因了这些小小的、温暖的“疤痕”,在我心中从此不同。它不只贮着诗,更藏着一个个会呼吸的、毛绒绒的梦,静候着每一个愿意俯身或抬头的人,去发现,去会心一笑——那笑里,有美,有童真,更有生命对伤痕最温柔的治愈。</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