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那年秋天,我沿着八达岭北段一路向西,去寻访一位名叫许建国的守城人后代。路在群山间盘绕,像一条褪色的绸带。车行至无路处,我便弃车步行。天边云层厚重,远处山脊上,长城的残垣断壁时隐时现,如同大地脊梁上愈合又裂开的疤痕。</p> <p class="ql-block">许家的小院在长城脚下,石墙灰瓦,院中一棵老槐树,树皮龟裂如龙鳞。许建国六十来岁,背微驼,眼睛却亮得惊人。他把我让进屋,炉上炖着菜,热气蒸腾。墙上挂着一张泛黄的照片——一位身着粗布衣裳的老人站在烽火台上,身后是绵延的城墙。</p><p class="ql-block">“那是我爷爷。”老许倒上茶,“守了长城一辈子。”</p> <p class="ql-block">他讲述的起点是1933年的春天。那年他爷爷许青山二十二岁,是山下村里的石匠。日军进犯喜峰口,二十九军大刀队夜袭敌营,喊杀声顺着山风传到村里。第二天,许青山背着干粮上了长城。他不是去打仗,而是去修补那些被炮火炸塌的城墙。</p><p class="ql-block">“爷爷说,那时候修长城,不是为了挡住子弹。”老许的声音很低,“子弹哪里挡得住?他是想让后人知道,这长城还在,这脊梁就还没断。”</p> <p class="ql-block">1937年,北平沦陷。日军在山下修了炮楼,强迫村民去拆长城的砖石修工事。许青山被押到箭扣长城,日本军官指着一段明代城墙说:“拆。”他站着不动。刺刀顶住了他的后背。</p><p class="ql-block">“爷爷蹲下身,抚摸着墙砖上的刻字——‘万历五年制’。他突然抓起一块砖,不是递给日本人,而是狠狠砸向自己的左脚。”</p><p class="ql-block">老许站起身,一瘸一拐地走到窗边。我这才注意到,他的左脚有些不便。</p><p class="ql-block">“砖头砸碎了三根脚骨。爷爷对日本军官说:‘我是个废人了,拆不动了。’”他转身看着我,“后来他偷偷告诉我,那一砸,疼得钻心,但他心里痛快。长城少了一块砖,但多了一口气。”</p> <p class="ql-block">新中国成立后,许青山成了第一批长城保护员。他带着儿子——也就是老许的父亲,走遍了燕山山脉的每一段长城。1958年大炼钢铁,有人提议拆长城砖建高炉。许青山在县里的会议上拍案而起:“长城砖每一块都是祖宗的血肉!你们要拆,先把我这把老骨头拆了!”</p><p class="ql-block">会场鸦雀无声。最后县长说:“老许,唱首歌吧,唱首歌消消气。”</p><p class="ql-block">许青山愣了很久,然后开口唱起来。没有伴奏,声音沙哑,调子却是铿锵的:“昏睡百年,国人渐已醒……万里长城永不倒,千里黄河水滔滔……”</p> <p class="ql-block">“那是我第一次听到这首歌。”老许说,“后来才知道,是爷爷在北平当学徒时,从进步学生那里听来的。”</p><p class="ql-block">改革开放后,长城成了旅游热点。开发商看中了许家所在的这段长城,要建索道、修玻璃栈道,许诺给村里每户分红。村民大会上,八成的人都举手同意。只有许青山和老许反对。</p><p class="ql-block">“爷爷那时已经卧床不起了。听说要建索道,他让我扶他起来,坐着驴车到村委会。”老许的眼睛湿了,“他当着全村人的面说:‘长城不是摇钱树。长城是镜子,照的是中国人的脸面。脸上涂脂抹粉可以,但不能换了一张脸。’”</p> <p class="ql-block">老许爷爷在1997年香港回归那天去世。临终前,他让老许打开电视。当国旗在香港升起时,老人用尽最后的力气哼唱:“冲开血路,挥手上吧,要致力国家中兴!”声音渐弱,终归于无。</p> <p class="ql-block">“后来呢?旅游开发的事?”我问。</p><p class="ql-block">老许领我走出院子,沿着小路上山。夕阳西下,长城在余晖中宛如一条金色的龙。我们停在半山腰,那里立着一块石碑,刻着“青山长城保护站”。</p><p class="ql-block">“我辞了城里的工作,回来成立了保护站。”他说,“村民开始不理解,后来旅游的人多了,他们卖山货、开民宿,收入比预想的分红还多。更重要的是——”他指着远处正在修补城墙的志愿者,“越来越多的年轻人来了。他们知道,守长城不是守一堆石头,是守一段记忆,一股气。”</p><p class="ql-block">下山时,天已擦黑。长城隐入暮色,轮廓依稀。远处村庄亮起点点灯火,像散落大地的星辰。我想起《万里长城永不倒》的歌词:“江山秀丽叠彩峰岭,问我国家哪像染病。”</p><p class="ql-block">老许在院门口告别时,突然说:“你知道吗?爷爷那一代人,修长城是怕后人忘了耻辱。我们这一代,守长城是怕后人只剩光荣。长城倒了还能再修,人心里的长城要是倒了,就什么都没了。”</p> <p class="ql-block">我回头望去,夜色中的长城只剩下深黑的剪影,沉默地伏在大地之上。但我知道,当太阳再次升起时,它会重新显现——不是作为冰冷的砖石,而是作为一个民族挺直的脊梁,在时间的长风中,永不倾倒。</p><p class="ql-block">山风骤起,穿过垛口,发出呜呜的声响。那不是哭泣,而是千年的呼吸,深沉而绵长,在群山间回荡,向着更远的山河,传诵着一个民族不朽的证词。</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