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寒记事

那秋

冰在窗棂缓慢拓印疆域，

最后一片叶子没入北风的苍茫。

旷野将声响悉数归还岑寂——

麦田覆雪，翻身时放轻呼吸。

有人推开霜晨，递来满杯晃漾的朝色。

电梯明灭，如温热的偈语浮沉。

深冬的归途，总有一扇窗

在夜色里独自托举橙黄的月亮。

岁末是一场精微的减法：

删尽蝉翼，敛去多余的盛放。

扫帚在墙角，写下冬日的算式。

冰棱垂落——悬一幅透明的账册。

原来寂静可以如此丰盈。

冰层之下，暗流习练转折的笔意。

梅枝以冻红的骨节，攥紧未燃的焰色。

扫净的庭院空着：等桃符，

等一句不曾说破的春汛。

让我们在风里站得再直些——

如年轮确认木质深处的密纹。

当子夜烟火忽然点亮天穹，

你会听见所有根须在泥土深处，

校对温暖的弦音。

邮差车铃，穿过三条结霜的街巷。

炉上陶壶哼唱着古老的复歌。

衣柜深处，樟脑与阳光曾栖的褶皱里，

一件旧毛衣忽然梦见山野的羊群。

孩子呵气，在玻璃上划出云的航道。

日历蜷于墙角，等待轻脆的惊蛰。

线装书里滑落去年的银杏，

叶脉间犹存十一月的晴光。

钢笔吸饱蓝黑墨水，在信笺行走：

“寒极之日，宜温酒，宜想念，

宜将未寄的字句重新誊写。”

地铁带走最后一批裹着羽绒服的身影。

站台广告里，海滩湛蓝得不合时宜。

你低头呵暖屏幕——对话框那端，

正飘来南国带雨的木棉。

冻土深处，种子调整安眠的姿势。

《诗经》偎着暖气片，潺潺，如解冻流音。

让我们把脚步放慢些——

让每一次呼吸结成细小的星群，

再缓缓消散。

整座年关在寂静中泛潮，

而根须于黑暗里，校正春天的琴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