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火照世路 ，岁月映初心

笃定前行

灯火照世路 ，岁月映初心

劲草

灯，是穿透黑暗的精灵，是镌刻岁月的信物，更是丈量文明的标尺。从远古荒原的一簇篝火到现代都市的璀璨星河，小小灯火不仅照亮了人类前行的脚步，更沉淀着代代相传的生活智慧与家国情怀。透过不同时代的灯火光影，我们既能窥见先人的生存图景，也能触摸到社会变迁的强劲脉搏，那些摇曳的光芒里，藏着最温暖的回忆，也映着最壮阔的时代。

追溯灯火的源头，便要回到人类与黑暗博弈的最初岁月。远古时期，我们的祖先点燃篝火驱赶野兽、抵御严寒，那跳动的火焰或许就是最早的灯的雏形。从篝火堆里取一把燃烧的柴草举在手中，便是驱散黑暗的火把，这看似简陋的照明工具，却标志着人类告别了茹毛饮血的蒙昧，向着文明迈出了关键一步。正如《礼记》所言“烛之为言属也，属续其明也”，火把之后，先民们将燃烧的火种引入陶器、青铜器中，从此便有了用材不同、造型各异的灯，伴随人类走过了五千载漫长岁月。

考古学家在新石器时代遗址中发现的陶豆，便是早期灯具的代表，先民们在陶制器皿中盛放动物油脂，以植物纤维为灯芯，这简单的构造里，藏着古人对光明最质朴的向往。商周时期，青铜灯开始盛行，那些庄重的鼎形灯、豆形灯，既是实用器皿，也是礼器，彰显着贵族阶层的威仪。到了汉代，灯具设计更是彰显出惊人的智慧，著名的长信宫灯以宫女跪坐执灯的造型传世，灯烟通过右臂进入中空的身体，沉积在底部水盘中，这种环保理念，即便放在今日也令人叹服。魏晋南北朝时，佛教传入，莲花造型的瓷灯大量出现，灯柱上的梵文经咒，折射出宗教对日常生活的深远影响。

唐代的灯火，则透着盛唐的富丽气象。银鎏金莲花灯座通体錾刻缠枝纹，花瓣可自由开合；三彩灯具黄绿褐相间，历经千年仍光彩夺目。彼时北方多厚重朴拙的陶灯，南方多见精巧的青瓷灯，这种差异正是当时经济文化发展的生动写照。李商隐笔下“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的名句，将红烛的意象融入深情，而“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的怅惘，更让灯火成为寄托思念的载体。宋代是灯具发展的转折点，植物油灯普及，灯具从贵族专属走向寻常百姓家，磁州窑白地黑花灯上“清净道德”四字，说明灯具已融入百姓的精神生活。最令人称道的是省油灯的发明，夹层注水的设计使灯油消耗量减少近半，恰如陆游在《斋居纪事》中记载的“书灯勿用铜盏，惟瓷盎最省油”，尽显宋人精打细算的生活智慧。

明清时期的灯火愈发多元化，紫禁城里的珐琅宫灯、江南园林的琉璃灯、市井街头的竹编灯，琳琅满目。元宵佳节的花灯更是名目繁多，走马灯、生肖灯点亮了节日的夜晚，正如辛弃疾笔下“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的盛景，而“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的意境，更让元宵灯火成为永恒的文化符号。汪曾祺在《冬天》里写道：“家人闲坐，灯火可亲”，这一盏盏灯火，守着夜色，守着亲情，成为藏在每个人心底最温暖的记忆。

在我的记忆中，童年的灯火带着浓郁的生活气息，那些锡制的灯台灯盏，是旧时姑娘出嫁时重要的陪嫁品，未使用前银白锃亮，精致得如同工艺品。还有铜制、铁制的灯，甚至简单到用粗瓷碗就能点灯，所燃的都是豆油、菜油、棉籽油这类食用油，正因油与食用同源，人们对灯油格外珍惜。那个年代，夜晚轻易不点灯，妇女们摸着黑纺棉花，“嗡，嗡，嗡……”的纺棉声是孩子们的“小夜曲”，也是最动听的“催眠曲”，伴着我们迎来一个个夜晚，送走一个个梦乡；男人们则借着月光铡草喂牲口，节俭的生活态度，在黑暗中悄然传递。

上学后，能在灯下看书是件奢侈的事，妈妈总会反复叮嘱：“不准动灯。”一来怕弄翻油灯引发火灾，糟蹋了珍贵的灯油；二来怕我们随意拨长灯捻，让灯光变亮而更费油。有时灯盏见底，我们脱口喊出“没油了”，妈妈总会沉着脸教训：“不能那么说，应说油满了。”后来才明白，这是人们在艰难生活中对吉利的期盼，“新语反说”的背后，是面对困窘时的乐观与希冀。不光是灯油，米缸、水瓮见底了，人们都会说“缸满了” “瓮满了”，这份对生活的敬畏与向往，在昏暗的灯光下愈发真切。

但每逢秋后或春节村里唱大戏、放皮影，乡亲们却格外慷慨，纷纷捐出油来。戏台上的油灯大如铁锅，用铁链吊在柱子两侧，灯捻是三五根棉花穗子拧在一起，硕大的灯苗在风中摇曳，让戏台忽明忽暗，却丝毫不减看戏人的兴致。那是我见过最大的灯，灯火映着一张张专注的脸庞，锣鼓声、唱腔声伴着灯影，构成了乡村夜晚最热闹的图景。

而最小的灯，仅有小酒盅大小，是陶砂制品，平日里少见，只在神龛前和正月十五点燃。元宵节当晚，房里房外、院里院外，各个旮旯都点着这种小灯，足有四五十盏，象征着光明吉祥。家境贫寒买不起灯盏的人家，就把胡萝卜切成坨，挖去中间做成碗状，倒入灯油、插上灯捻，便是一盏简易的油灯，“正月十五借灯盏”的俗语，正是那时生活的真实写照。辛弃疾“众里寻他千百度”的元宵灯火，在乡村的角落里，以最质朴的方式延续着，照亮了孩子们的笑脸，也照亮了人们对美好生活的期盼。

听大人们说，到了五十年代中期，市场上的煤油渐渐多了起来，价格也便宜，人们终于能省下食用油，纷纷换上煤油灯。那些玻璃瓶制成的灯具，瓶口插着铁皮卷成的灯蕊，穿着线绳捻子，简单却实用。家境好一些的人家，会用上罩子灯、马灯，玻璃灯罩能挡风，灯光也更集中，在当时算得上是“高档”灯具。可好景不长，1956年煤油市场供不应求，不少人家只好重新点燃食用油灯。好在不久后，未经加工的红蜡坨子开始供应，买一块捣碎后放进碗里或割开的铁罐头盒中，插上棉线或软纸搓成的灯捻，就能照明了。听父母说，他们上高小时，晚自习每人桌上都摆着这样的灯，燃烧时烟很大，第二天同学们的眼圈、鼻孔都是黑的，很难洗掉，可即便如此，大家依然珍惜这来之不易的光明，在昏黄的灯光下刻苦攻读。

那时唱戏，照明早已换成了“气灯”，这在当时绝对是“高科技”产物。气灯依旧用煤油，却需要先灌满油、打足气，再在灯口套上石棉纱丝罩，用沾了油的小棍点上好几分钟才能点燃。起初纱丝罩发黄发软，渐渐由黄变白、变蓝，再补充打气，就能发出日光灯般明亮的光，此时的纱丝罩已成白灰状，稍有触碰便会破碎，灯也随之熄灭。点灯人还要不时用长针在纱丝罩根部扎一扎，让灯光更亮，再罩上玻璃外罩，挂在戏台两侧，整个戏台便照得如同白昼。村里开群众大会也常用气灯，它取代了马灯，成为那个年代的时尚与“宠物”。父母说，他们小时候看《鸡毛信》等幻灯节目，全靠气灯提供光源，那明亮的灯光，照亮了银幕，也照亮了孩子们求知的双眼。

大跃进时期，“点灯不用油” “楼上楼下，电灯电话”的口号，像一盏明灯照亮了人们的心田。妇女们憧憬着“黑夜织布不再熬油”，抽旱烟的老汉盼着“对着电灯接火抽烟”，这份对电气化生活的向往，在物资匮乏的年代格外强烈。可狂热过后，现实依旧是“小煤油灯”的日子，电灯只出现在县城的机关、厂矿和学校里。偶尔农村来了放影队，发电机“突、突、突”一响，旁边的电灯骤然亮起，我们一群孩子便围在发电机旁，好奇地看着那束神奇的光，心里满是羡慕与期盼。

三年自然灾害时期，填饱肚子成了头等大事，“点灯不用油”的憧憬暂时被搁置，人们在温饱线上挣扎，却从未放弃对光明的渴望。直到1964年，县城附近的城关乡村终于通了电，妈妈常说，那一刻真正实现了“点灯不用油”的愿望，按动开关的瞬间，刺眼的灯光照亮全屋，让人忍不住眯起眼睛，仿佛开启了全新的生活。可文革时期物质匮乏，买个灯泡都要“走后门”，后来实行废灯泡以旧换新政策，才稍稍缓解了供需矛盾。

改革开放的春风，让灯火真正走进了千家万户，偏远山乡也陆续通了电，明晃晃的电灯照亮了乡村的夜晚。尽管最初供电并不稳定，常常半夜才来电，被乡亲们戏称为“脱裤子电”，但这份迟来的光明，依旧让人们欣喜不已。随着时代发展，供电逐渐稳定，灯具也迎来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灯不再仅仅是照明工具，更成为装点生活的艺术品。

如今的灯，早已挣脱了单一的照明功能，形态各异、造型别致的彩灯、花灯、吊灯、壁灯、霓虹灯、节能灯，五花八门、琳琅满目。街头巷尾，一串串一簇簇的街灯、路灯，有的像一串串葡萄，有的像盛开的花朵，争艳斗丽、豪华无比，展示着现代时尚与社会文明。城市的夜晚，“灯火万家城四畔，星河一道水中央”，霓虹闪烁、灯影婆娑，《灯火里的中国》唱不尽都市的繁华与乡村的祥和；乡村的夜晚，太阳能路灯照亮了乡间小路，家家户户的窗内透出温暖的灯光，“万家灯火照溪明”的美景，在新时代有了全新的诠释。

从“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的古训，到“荧荧灯火临书卷”的苦读；从“江枫渔火对愁眠”的孤寂，到“家人闲坐，灯火可亲”的温馨；从篝火、火把到电灯、霓虹灯，灯火的演变史，就是一部浓缩的人类文明进步史。李商隐的西窗烛、辛弃疾的元宵灯、陆游的读书灯，古人笔下的灯火意象，在今日的璀璨光影中依旧鲜活；而我们记忆中那些锡制油灯、煤油灯、气灯，也成为时代变迁的见证者。

改革开放四十余载，灯火的变迁映射着生活的改善与社会的进步。如今，我们无需再为灯油节俭，无需再为灯泡“走后门”，智能灯具可以调节亮度、变换色彩，太阳能灯让偏远山区也能告别黑暗。灯火不仅照亮了黑夜，更照亮了人们追求幸福生活的道路，让“楼上楼下，电灯电话”的昔日梦想，变成了触手可及的现实。

站在灯火璀璨的当下，回望那些摇曳在岁月中的灯火，心中满是感慨。每一盏灯都承载着一段记忆，每一束光都照亮过一段路程。从远古到现代，从简陋到精致，灯火始终与人类相伴，见证着苦难与辉煌，传递着希望与力量。愿这万家灯火永远明亮，照亮我们前行的道路，也照亮中华民族更加璀璨的未来；愿偏远山区的每一户人家，都能早日被现代灯火温暖，让光明与幸福，抵达每一个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