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严寺遇见“东方维纳斯”？千年古刹风采依旧

庐陵山水郎

​作为一个在江南水乡长大的人，我印象里的寺庙，总是白墙灰瓦隐在深翠之中，带着“曲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的静谧与含蓄。直到走进山西大同的华严寺，一切熟悉的想象都被击得清脆——这里没有婉约，只有北地扑面而来的苍茫与坦荡，像一位卸了铠甲却依旧挺拔的将军，在旧城一隅，安静地守着一段被岁月浸透的光阴。

走进那扇厚重的木门，市声悄然退远。整座寺院坐西朝东，与我常见的坐北朝南不同。后来才知，这是契丹人“拜日”信仰的痕迹——最庄重的一面永远留给初升的太阳。只是一个朝向，就让人恍然：这里的故事，从一开始就写着不同民族的体温与呼吸。

华严寺的身世，透着皇家的气象。它建于辽重熙七年（1038年），那时大同是辽国西京。崇佛的辽帝，不仅亲撰经赞，更雕印《契丹藏》供养于此，寺内甚至曾奉安历代帝王石像铜像，近乎一座皇室家庙。可惜辽末战火几乎将它焚尽，直到金代重建大雄宝殿，我们今天所见的轮廓，才在辽的基址上，长出了金的骨骼。​​

沿着中轴线往里走，普光明殿过后，大雄宝殿毫无预兆地矗立眼前。九间面阔，五间进深，单檐庑殿顶的形制自带威仪。最夺目的是殿顶那对高达四米半的琉璃鸱吻，像两簇凝固的火焰，在夕照里泛着幽光。北边那只金代的原物，釉色已斑驳；南侧明代补塑的那只，彩釉依然鲜明。它们静静对峙，像两个时代的信使，互相凝望，却互不打扰。​​​

迈过门槛，殿内竟藏着四朝的光阴：辽基、金构、明塑、清画，一层叠一层，却又不争不抢。仰头看，天花上一千多块明代平棊，每一块的纹样都不重样，沥粉贴金的龙在暗处隐隐欲动。墙上清代壁画依然鲜艳，五千多个人物熙熙攘攘，演着佛经里的故事。最触动我的，是佛坛两侧二十尊诸天塑像——每一尊都微微前倾十五度。听人说，这角度既能表现谦敬，又让尘灰不易落在脸上。原来，虔敬之中，还有这样体贴的聪明。​​​

如果说上寺的大雄宝殿是庄严的，那么下寺薄伽教藏殿，就是一场美的谜题。这座辽代藏经殿，本身便如一座“天宫楼阁”。佛坛上三十一尊辽塑，静静站了千年。尤其是那尊“合掌露齿菩萨”，人们称她“东方维纳斯”。我轻轻走近，她赤足立于莲台，身姿微斜成一道温柔的弧线，衣带似有风拂过。而脸上那一笑——竟露出了牙齿。在笑不露齿的年代，她笑得这样坦然、这样明亮，像一朵忽然绽放在经卷间的花，天真而炽烈。​​​

殿内沿墙而立的藏经柜，也成了一道奇景。为连接被窗隔断的木柜，辽代工匠在空中搭起一座拱桥，桥上建起玲珑楼阁。当年梁思成见之，赞叹为“海内孤品”。我站在底下仰看，木头与木头穿插咬合，不用一钉，却承起了整座微缩的宇宙。那一刻，仿佛能看见匠人们蹲在梁上，的手摩过榫头，眼里只有眼前这一寸木、一方天。

出来时，日已西斜。登上新建的华严宝塔，大同古城的屋瓦在脚下绵延成一片黛色，远处新城灯火初明。风过檐角，铜铃清响，一声、又一声，像是时光的应和。

暮色里的华严寺，让我懂得了它为何让人难忘——不止因为古老，更因为它从未停止接纳。战火来过，朝代换过，它却将辽金的骨架、明清的容颜，一一沉淀为自己的一部分。对我这个南方过客而言，这不只是一次游览，更像一场无声的对话。隔着千里山河、千载岁月，触摸到的，竟是如此温热而明亮的慈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