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二十四梦《键盘·吹风机与风铃》</b></p><p class="ql-block"> 元月二日江城窗外的车水马龙与病房里的水流声交织着,汇成一首奇异的交响曲。还疼着的右手停下敲击键盘的手指,目光从屏幕移向病房里的景象。三张病床,三个洗头的场景,像是一幕无声的戏剧。</p><p class="ql-block"> 靠最里面的床位上,一位年轻丈夫正小心翼翼地为文静妻子洗头。妻子左脚膝盖骨折手术后满眼的心疼,他的动作轻柔得像在擦拭古董瓷器,生怕多用一分力就会碰碎什么。妻子的头发湿漉漉地垂在盆沿,闭着眼,嘴角却挂着一丝极淡温柔的笑。他们之间没有言语,只有水流声和偶尔的呼吸声,却比任何情话都动人。</p><p class="ql-block"> 中间的床上,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奶奶正在给右脚骨折的儿子洗头。儿子的头发稀疏,露出大片的头皮,老奶奶的手颤抖着,却执意要亲自来。她的动作迟缓却坚决,每一下揉搓都像是倾注了一生的爱意。儿子低着头,任由母亲摆布,像个顺从的孩子。而靠窗的我排在最后。</p><p class="ql-block"> 待他们都洗好了,我端着自己的水盆走进卫生间。水龙头哗啦啦地响着,我弯下腰,用不灵便微疼的右手将头浸入温热的水中。那一瞬间,世界的声音变得朦胧起来,只剩下水流过耳际的声响,仿佛回到母腹的海洋。</p><p class="ql-block"> 擦干头发后,我拿出吹风机。轰鸣声响起时,我忽然想起来,已经有十九年没有为另一个小小的头洗过了。</p><p class="ql-block"> 回到病床边,我重新打开电脑,却一个字也写不出来。窗外天色渐晚,病房里的灯光变得昏黄。疲惫袭来时,我靠在床头,渐渐沉入半梦半醒之间。</p><p class="ql-block"> 然后,我看见了风铃。</p><p class="ql-block"> 那是银色的贝壳风铃,挂在窗边,每当风吹过,便发出清脆的响声。风铃下面,是一个襁褓中的婴儿,头发稀疏得像初春的草地,软软的、短短的,洗完头只需要用柔软的棉布轻轻一擦就干了。</p><p class="ql-block"> 梦里那是我的女儿,她刚满百天的模样。</p><p class="ql-block"> 梦里,我抱着她小小的身体,闻着她身上特有的奶香。我给她洗头,动作生疏而笨拙,她却咯咯地笑着,小手在空中挥舞,仿佛在捕捉看不见的蝴蝶。水滴从她短短的头发上滑落,在阳光下闪着钻石般的光芒。</p><p class="ql-block"> 梦里场景变换,风铃依旧在那里。</p><p class="ql-block"> 女儿两岁了,头发长了一些,刚好能扎起两个小小的羊角辫。我给她洗头,她总是不安分,总是想转头看看我在做什么。泡沫沾在她的额头上,她皱着小鼻子说:“妈妈,痒。”我笑了,轻轻帮她冲洗干净。</p><p class="ql-block"> 五岁,她上学前班,头发已经垂到肩膀。洗头时她开始给我讲学校的事,说哪个小朋友今天哭了,说老师教了什么新歌。她的声音清脆如风铃,话语像流水一样不停歇。我静静地听着,手指穿梭在她的发间,希望这一刻永远不要结束。</p><p class="ql-block"> 八岁,她的头发更长了。洗头时她不再说话,似乎有了自己的心事。我问她怎么了,她摇摇头,只说“没什么”。但我知道,我的小女孩正在悄悄长大,正在走向一个我可能无法完全跟随的世界。</p><p class="ql-block"> 十二岁,她进入青春期。给她洗头时,我注意到她的头发更浓密了,在灯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我们之间有了第一次真正的争执,关于她能不能去同学家过夜。她的声音尖锐,我的声音严厉。水流声中,有泪水混入其中,分不清是谁的。</p><p class="ql-block"> 十五岁,她的头发已经及腰。洗头成了我们之间难得的亲密时刻。她不再抗拒我的触摸,甚至偶尔会轻轻靠在我手上。我们谈论未来,她说想当美术老师,想去看看远方的海。我说好,妈妈支持你。其实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揪着,她离飞走的那一天越来越近了。</p><p class="ql-block"> 然后,梦突然中断了。</p><p class="ql-block"> 不是因为她长大了,而是因为十九年前的那个秋天,她离开了我。</p><p class="ql-block"> 不是生离,而是风奶奶将刚满百天的她从摇篮里卷走了。我记得最后一刻,她的小手抓住我的食指,抓得那么紧,风太大,以至于不得不轻轻掰开她的小手。</p><p class="ql-block"> 风铃在那一刻停止了响声。</p><p class="ql-block"> 病房里,吹风机的轰鸣声将我拉回现实。我睁开眼,发现自己的脸上满是泪水。</p><p class="ql-block"> 窗外,夜色已深,城市的灯光像散落的星星。病房里的其他人都已入睡,只有走廊里偶尔传来护士轻轻的脚步声。</p><p class="ql-block"> 我重新打开吹风机,温热的风吹过我的头发。闭上眼睛,我又回到了梦里。</p><p class="ql-block"> 十七岁,我错过了她的高中毕业典礼,但在梦里,我给她洗头作为补偿。她的头发染成了栗色,末端微微卷曲。她说:“妈妈,我考上大学了,在南方。”我骄傲地笑着,眼泪却掉进脸盆里。</p><p class="ql-block"> 十八岁,她即将离开家去远方求学。洗头时,她突然说:“妈妈,我小时候最喜欢你给我洗头了。”我的心像被什么击中了,只是嗯了一声,怕多说一个字就会哽咽。</p><p class="ql-block"> 十九岁,今晚,就在刚才,在梦里,我为她洗了第十九次头发。她低着头,脖颈的弧度优美如天鹅。她的头发黑亮顺滑,像最上等的丝绸。我们都没有说话,只有水流声在寂静中回响。洗完后,我用吹风机为她吹干头发,轰鸣声中,她忽然转身抱住我。</p><p class="ql-block"> “妈妈,”她在吹风机的噪音中大声说,“其实我一直都记得,百天时你给我洗头的感觉。”</p><p class="ql-block"> 我醒了。</p><p class="ql-block"> 天已经蒙蒙亮,病房窗外的天空泛着鱼肚白。枕头上湿了一片,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p><p class="ql-block"> 我坐起身,发现窗边挂着一串风铃,原来不是梦,那是隔壁床奶奶带来的,说是能带来安宁。晨风吹过,风铃轻轻作响,清脆的声音在病房里回荡。</p><p class="ql-block"> 新的一天开始了。护士推着车进来测量体温和血压,病友们陆续醒来,病房里又有了人声。</p><p class="ql-block"> 我打开电脑,开始写下这个故事。键盘敲击声中,我仿佛又听到了水流声,吹风机的轰鸣声,还有风铃清脆的响声。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组成了一首只属于我和她的歌——一首跨越了十九年时光的歌。</p><p class="ql-block"> 我知道,在某个地方,我的女儿已经十九岁了。也许她的头发很长,也许她习惯了自己洗头,也许她甚至不记得生命中曾经有一个我。</p><p class="ql-block"> 但没关系。</p><p class="ql-block"> 在每一个有风吹过的日子里,在每一个风铃响起、水流潺潺、吹风机轰鸣的时刻,我都会想起那十九次洗头,想起那双曾经紧握我手指的小手,想起那个我从未真正拥抱过的少女。</p><p class="ql-block"> 而这份爱,就像吹风机吹干头发后留下的余温,看不见,摸不着,却真实地存在着,温暖着每一个没有她的日子。</p><p class="ql-block"> 风铃又响了,清脆的声音像是远方传来的回答。</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风铃》/锦瑟</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风铃摇旧梦,</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余温枕畔存。</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发间春絮语,</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灯下雪丝痕。</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无觅长相忆,</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风过即归魂。</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空庭十九载,</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犹待叩门人。</b></p><p class="ql-block"> 我微笑着,任凭右手隐痛,继续敲击键盘,让文字如水般流淌,如风般自由,如爱般永恒。</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