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道两旁赏苔藓（贵游8）

宋永利(山东)9016293

　　梵净山处于现代中国三大苔藓分布中心之一的黔、湘、渝、鄂交界地带，拥有苔藓植物77科241属791种，其物种数仅次于横断山区。梵净山也是苔藓植物东亚特有属的3个分布中心之一，分布有特有种75种，其中梵净匙叶黄藓为梵净山特有种。

清晨，梵净山的石阶还沁着一层凉意。水汽是饱饱的，却并不成滴，只把每一块青石的肌理都濡得深了，像一块块墨玉，幽幽地反射着从林隙漏下的、薄如蝉翼的天光。游人还不多，我便索性抛开了那“一步一景”的急迫，只让脚步随着石阶的起伏，松松地走着。目光是无意的，起初也总向着高远处那些嶙峋的山骨与飘忽的云岚，直到某一刻，不知被什么牵住了，竟缓缓地，缓缓地沉下去，沉到这步道两旁最不起眼的，那些老树沉默的、苍虬的底边去了。

　　于是，我便看见了另一个世界。

　　那是怎样的一种存在呵！仿佛是这山在沉睡了千万年后，呼出的第一口绿色的、茸茸的鼻息，匀匀地敷在每一棵古木的根基之上。它们并不向上攀缘，去争那日光与鸟鸣；它们只是向下，再向下地抱紧，以一种近乎匍匐的虔诚，吻着那湿黑的泥土与布满皱襞的树皮。这些苔藓，你初看时，只觉得是一片绒绒的、润润的绿意，像谁遗落在这山径旁的一匹最软的绸子。可你只要肯俯下身，将脸凑得近些，再近些，屏住呼吸，那个被日常的粗糙所蒙蔽的、惊心动魄的微观宇宙，便訇然中开，将你整个儿地、温柔地吞没了。

　　我看见那树干近土处，苔衣最是丰腴。那是一种醉人的翡翠绿，绿得几乎要汪出一捧水来。它们一丛一丛，挨挤着，却又各自成一个小小的国度。有的像新沏的龙井茶尖，一星一星地竖着，茸头浑圆，托着针尖大的一粒露，那露珠便成了它全部的宇宙，里面晃晃地，盛着一个颠倒迷离的山影天光。我伸出指尖，极轻地拂过，那触感竟不像是植物，倒像触着了新生雏鸟温热的、颤动的胸脯，有一种生命的微痒直传到心里去。

　　再看时，又有了分别。那颜色原不是一律的。向阳背阴处，是苍苔，泛着些沉郁的黛青，像是宋人山水里那最后的一笔宿墨，凝着千年的幽寂。背光湿润处，则是鲜苔，是一种盈盈的、水灵的碧色，仿佛少女耳垂上的一点翠，娇嫩得让人不敢呼吸。而那最老迈的树根上，苔色竟成了墨绿，上面又星星点点地，敷着一层极薄、极匀的银粉——那是孢子罢？在这亘古的幽暗里，它们静默地闪烁着，是这绿色国度里秘而不宣的、微茫的星河。晨光偶尔侧着身子挤过密叶，斜斜地切下一道光柱，恰恰落在这片苔毯上。霎时间，那亿万颗茸尖上的水珠，便一齐活了，迸溅出细碎的、钻石似的光芒，整片苔衣便成了一块刚从银河里捞起的、缀满星辰的湿锦缎。

　　我的手，终于还是忍不住，极小心地贴了上去。掌心传来的，是一片沁骨的凉，一种深沉的、吸饱了水分的柔软。这柔软里，又分明能感到一种致密的、盘根错节的韧劲。它们看似依附，实则是一种拥抱，一种无声的、千丝万缕的共生。那湿意顺着我的掌纹，丝丝缕缕地渗进来，仿佛将山的魂魄、树的记忆、与时光本身的重量，一同传递给了我。我忽然觉得，自己触摸的，不是一片苔藓，而是这整座梵净山最为幽秘的、跳动着的心脏，是它亿万年来，所有寂静与生机的总和。

　　我痴痴地立着，忘了时间。我想，这世间的美，大约真有两种。一种是夺人的，如这梵净的金顶，劈开云海，叫你一见便心生震撼，自觉渺小；另一种，却是缠人的，如这步道旁的苔藓，它不叫你看见，它只在那里，静默地、完满地绿着，等你偶然低头，将一颗浮嚣的心沉静下来，才肯将它全部的、丰饶的宇宙，徐徐地展现在你眼前。前者是天的文章，后者是地的诗篇。而我们这些匆匆的过客，常常只记得抬头惊叹，却忘了低头礼赞。岂不知“世界自然遗产”、“全球28个最值得到访的旅游目的地”之一，“有你的一半也有我的一点”。

　　步道前方，已有笑语人声隐约传来，是大队的游客已到核心景区了。我直起身，最后望了一眼那一片茸茸的绿意。它们依旧在那里，静默着，润泽着，仿佛什么也不曾发生，也仿佛包容了一切。我将掌心那一点微凉的、碧绿的触感，悄悄地攥紧了，像是藏起一个山灵馈赠的秘密。然后，踏着石阶，一步步，走向那人声渐起的、光亮的世界里去。只是心头，却仿佛被那一片沉甸甸的绿，敷上了一层永久的、湿润的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