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里的那束光 终究在岁月里慢慢后退

一叶知秋

我十五岁的青春，刻满了时代的尘灰，却因一个叫小芳的女孩，亮过一束最干净纯粹的光，最后只剩满心怅然，字字句句，都融进了《慢慢后退》的旋律里，挥之不去。

1974年，石岗初中的教室，不过是土墙灰瓦搭成的陋室。冬日的寒风总从窗棂的破洞里钻进来，刮得课桌上的纸片簌簌乱飞，冻得人指尖发僵，连握笔都费劲。而小芳，就像初春料峭寒风里最先冒头的玉兰花，清清爽爽地立在人群里，两条乌黑长辫垂落肩头，眼眸亮得像浸过山泉水的黑葡萄，安静又澄澈，只一眼，便深深刻进了少年滚烫的心底。

她的语文极好，作文次次被老师当作范文朗读。每当那些清亮温婉的文字从老师口中落下，我总坐得笔直，耳朵竖得老高，心里像被柔软的羽毛轻轻拂过，又痒又暖。那是少年最懵懂、最纯粹的心动，干净得不染一丝尘埃，悄悄发芽，默默生长。

那个年代的情愫，向来羞涩得见不得光，和女生说句话都能脸红到脖子根。我的喜欢，更是卑微到尘埃里，连多看她两眼，都要鼓足全身的勇气。我们从未正经说过一句话，所有的欢喜与惦念，都藏在课堂上偷偷的注视里，藏在她走过身旁时慌乱移开的目光里，藏在字纸本上不自觉写下的名字里。可这份纯粹的心思，从不是前行的牵绊，反倒成了照亮我前路的光。我在心里一遍遍默念：要变优秀，要配得上她，要让她好好看看我。

于是，天不亮我就爬起来，凑着灶台的火光背课文；夜里守着昏黄的煤油灯啃数学习题，眼皮沉得睁不开，就掬一捧凉水狠狠洗把脸；尤其在作文上拼尽全力，字字句句反复推敲打磨，只盼着自己的文字，能和小芳的名字一起，被老师念在同一片教室里。

功夫不负有心人，我的成绩从班上前几名一路冲到全年级第一，从前缩在后排的沉默少年，渐渐敢主动举手发言，作文更是常贴满班级的《写作园地》。每次去贴稿子，余光瞥见小芳和女同学围在园地前轻声议论，心里就像揣了只小兔子，咚咚直跳，羞涩里藏着藏不住的骄傲，那是青春里最甜、最难忘的滋味。偶尔转头撞上她的目光，里面的惊讶、佩服与浅浅的欣赏，便足够我欢喜好几天。那时总以为，这份纯粹的喜欢，会伴着岁月慢慢生长，却不知，命运早已为这份心动，埋下了遗憾的伏笔。

青春从来没有童话般的结局，那个特殊年代的灰色底色，终究染灰了所有年少念想。父亲是个正直的读书人，只因在会议上说了几句真话，便被错划为“右派”；母亲家又被划成“工商业兼地主”，“出身不好”四个字，像一道深不见底的鸿沟，横在了我的前路之上，也彻底横在了我和小芳之间。

初中毕业那年，恰逢“白卷英雄”风潮盛行，上高中不靠成绩，全凭大队推荐贫下中农子弟。凭我的实力，县一中的门槛明明触手可及，可“家庭出身不合格”七个字，像一把冰冷的锁，硬生生将我挡在了门外。那天下午，我把自己关在屋里，浑身的力气仿佛被抽干，瘫坐在板凳上，上大学的梦、用知识改变命运的念想，还有关于小芳的所有朦胧期许，在那一刻碎得彻底。我拼尽全力熬了无数个日夜，吃了数不清的苦，终究抵不过时代的洪流，个人的努力在命运面前，渺小得像一粒沙子，轻易就被碾碎。那种无力感，压得人喘不过气，连眼泪都流得悄无声息。

后来，我回了生产队种地，日出扛着锄头下地，日落拖着满身疲惫回家，一双握笔的手很快磨出厚厚的老茧，曾经的笔墨书香，终究被田间的泥土气息取代。我和小芳的人生，也从此彻底岔开，山高水远，再无交集。

听说她凭着好出身和好成绩顺利读上了高中，后来便远走外地，杳无音讯。我无数次望着她离去的方向轻轻叹气，满心失落，却只能对着空荡荡的村口，默默祝她安好。后来才知，早在我落榜那日，她父母便嫌我出身不好、困在农村没出路，说我们门不当户不对，早早便断了她和我所有可能。我们连一句像样的告别都没有，就这样匆匆散了，徒留一腔少年心事，在风里飘荡，无人知晓。

岁月流转，兜兜转转，我成了家，日子也算安稳度日，可那份年少的念想，始终藏在心底最柔软的角落。多年后偶然听闻她的消息，听说与一个外国人结婚，生有两子，竟是半生坎坷，最终流落异国他乡，满心悔意。那一刻，《慢慢后退》的旋律仿佛在耳边缓缓响起，字字句句，都戳中了心底最深的怅然。

脚下的路越来越窄，月光洒在沉默的海，我心里藏着一片阴霾，回头却看不到你的存在。那些藏在岁月深处的遗憾瞬间翻涌而来：教室里摇曳的光影、她清亮的眉眼、《写作园地》前轻声的议论、偶然相撞的目光……一幕幕在眼前浮现，可回头望去，只剩一片空茫，再也寻不到她的踪迹。

只能慢慢后退，慢慢后退，不敢靠近怕梦破碎，脚步轻轻心却沉醉，离你越远越相依偎。我多想再问问她，是否还记着当年那个在灶台边背书、煤油灯下刷题的少年，是否还记着教室里那束纯粹的光，是否也为这份无疾而终的情愫惋惜。可话到嘴边终究咽下，我怕一开口，那些藏了半生的念想会彻底破碎，更怕答案会带来更深的刺痛，只能一步步往后退，把这份执念深深藏在心底，越走越远，反倒越念越真切。

风吹乱了身后的影子，眼泪模糊了所有位置，想要问你是否还坚持，却害怕答案带来更深的刺。风一吹，岁月的影子凌乱不堪，眼眶一热，过往的所有都变得模糊不清。满心的想问，终究化作满心的不敢，那份年少的纯粹，终究成了心底不敢触碰的伤口，一碰就疼。

时间停留在一个瞬间，你微笑却不再向前，我伸出的手还在半空间，心跳却慢慢沉入深渊。记忆总固执地停在那个午后，小芳站在《写作园地》前，眉眼带笑，轻声和同学说着什么，阳光落在她的发梢，温柔得不像话。我望着她的背影，鼓足了毕生的勇气想上前，可她却始终没有回头，我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满心的欢喜一点点冷却，最终坠入无尽深渊。

慢慢后退，慢慢后退，不敢靠近怕梦破碎，脚步轻轻，脚步轻轻，离你越远越相依偎。一遍遍地慢慢后退，退到岁月的尽头，退到记忆的深处，不敢靠近，怕惊扰了那场纯粹的旧梦；脚步轻轻，生怕打破这份沉寂。唯有那份藏了半生的喜欢，越走越远，越相依偎，纯粹如初，怅然入骨，伴着《慢慢后退》的旋律，岁岁年年，不曾消散。

景地：衡阳平湖公园

出镜：线宝儿527

一叶知秋（作者本人）

拍摄：一叶知秋

文字：一的知秋

制作：一叶知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