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住在单位集资楼的最高一层，对面住的是我的领导洪局长。洪局长年轻有为，是我们单位的一把手，很有实权，办事雷厉风行，群众基础相当厚实。每逢佳节，他家门前便车水马龙，拜访者络绎不绝，仿佛节日不是为了团圆，而是为了朝圣。相比之下，我家的门庭冷落得如同深山古寺，除了一家三口进出外，鲜有人迹。于是，我们住在一层楼上的两个家庭，仿佛置身于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br> 洪局长家的富足与人气，常常让我那下岗后一直未能再就业的妻子心生艳羡，她时常盯着对面灯火通明的窗户，眼神中流露出复杂的情绪。“你看看人家，人气那么好，天天都有人来，多热闹啊！”她不止一次地这样感叹，语气中既有羡慕，也有几分难以言说的嫉妒，这话让我听着，有些气人。<br><br> 不知从何时起，妻子竟然突发奇想，对洪局长家的访客产生了浓厚兴趣。起初，她只是站在窗前，目光炯炯地望向对面。渐渐地，她萌生了“近距离”观察的想法。于是，她就经常透过猫眼，窥探着对面那扇紧闭的门后究竟上演着怎样的故事。<br> 起初我对此嗤之以鼻，毫不在意，认为这不过是妇人之道无聊的消遣意识。然而，当妻子第一次神秘兮兮地拉着我，让我透过猫眼一探究竟时，我就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洪局长家的门一开，来访者便像电影《教父》里的场景一般鱼贯而入，来访者西装革履，手持名贵礼盒，在玄关处整齐划一地脱鞋、躬身，仿佛在进行某种朝拜而神秘的仪式。我们感觉到，那些行为有些异常，我们大胆地冒出一个问号：莫非这背后，还有什么组织性的活动？<br> 随着我们从猫眼内外偷窥次数的与日俱增，妻子脸上的红晕越来越多。她开始模仿那些来访者的举止，甚至偷偷购买奢侈品包装袋，将家中陈旧的茶叶罐重新包装后摆上茶几。某天深夜，我撞见她对着镜子练习微笑，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脖颈处的珍珠项链——那是她用三个月工资买下的赝品。我发现，妻子的心理逐渐有些扭曲。<br> 事件的转折发生在中秋之夜。那天晚上，我们影影约约听到洪局长家传来激烈的争吵声，于是透过猫眼，我们看见他妻子将一沓汇款单摔在地上，而洪局长阴沉着脸将一个档案袋塞进保险柜。妻子突然浑身战栗，抓着我的手臂说：“那个档案袋……那个档案袋好熟悉，看着和我当年下岗时被扣留的材料袋一模一样！”看到如此场面，妻子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一屁股坐下来，小声地哭泣起来。<br> 我这才惊觉，想起了妻子和洪局长的一些纠葛。妻子原是一个国企的会计，当年就是因为发现单位的账目存在着很大的问题，被洪局长把她上报的“情况反应”材料扣留了，才导致她的下岗失业。那些深夜来访的“客人”，就是妻子原单位参与构陷的“领导”，他们每年中秋都会来洪家“进贡”，其目的就是要封住知情者的嘴巴。<br> 妻子发现这个“秘密”之后，整个人都发生了戏剧性的变化，其行为也从猫眼内外的偷窥转变为现实中的暗中跟踪。一天，当妻子试图跟踪洪局长的司机时，意外撞见司机正在焚烧她那个档案袋和一些账本。火光中，司机抬头与她对视着，竟露出诡异的微笑：“嫂子，洪局长已经等您很久了。”这句话如同惊雷一声，炸碎了妻子最后的理智。她跌跌撞撞的冲回家，从床底拖出一个尘封已久的铁盒，里面是当年被洪局长没收的“情况反应”材料的原件。<br> 在洪局长四十岁生日宴当天，妻子穿着精心挑选的红色旗袍按响了他家的门铃。没过多久，便有特警破门而入，并在洪局长家的保险柜里发现了整齐码放的成捆现金和一些账本。这个情节，惊呆了所有为洪局长庆生的“来访者”以及看热闹的吃瓜群众。警察是妻子报警之后赶来的。<br> 带走洪局长和“来访者”的警笛声中，妻子对着手机里那张父亲的遗像，露出释然的微笑：“爸，我终于把他们都送进去了。”后来，我在警局看到了妻子“私闯”洪局长民宅的监控视频，视频中，妻子手持一瓶汽油和打火机，大声叫嚷：“都别动，谁敢动，我就点燃手中的汽油瓶……”<br> 猫眼内外“偷窥”的故事结束了。从那以后，洪局长家的灯火再也没有亮起过，仿佛整个世界都陷入了黑暗之中。三个月后，我到监狱探视室探望妻子。她穿着干净的囚服，指尖在玻璃上轻轻描摹：“其实我本不该去他家的，但看着他家那扇亮着灯的窗户，就像看见深渊里的诱饵一样……所以……”说完这些，妻子就沉默起来，眼神中充满了恐惧和迷茫，我拉着她的手，紧紧地握着，那一刻，我才真的明白了一切。原来，洪局长家猫眼内外的秘密，隐藏着的，其实就是我家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