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我的哑巴哥哥</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哥比我大一岁。在他还牙牙学语、刚会脆生生喊出“爸妈”的时候,一场高烧毫无征兆地袭来。打针之后,他的耳朵听不见了,从此也再没能开口说过一句话。打记事起,我便唤他——哑巴哥哥。</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小时候我常住姥姥家,大姨总把哑巴哥哥也送来,让他陪着我。他虽是个说不出话的哥哥,却把所有的偏爱都给了我。夏日午后,我馋知了的叫声,他便撸起袖子,二话不说爬上高高的树,撅着屁股在枝叶间仔细翻找,直到把扑棱着翅膀的知了递到我手里;傍晚散步,我走累了耍赖不肯挪步,他就立刻蹲下身,稳稳地背起我,步子迈得又慢又稳,生怕颠着我。那段日子,在他身边,我就是最娇滴滴的小公主。</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长大以后,日子像被按下了快进键。忙着工作,忙着经营自己的小家,回姥姥家的次数越来越少,那个儿时最疼我的玩伴,也渐渐被我藏在了记忆的角落。</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再见到他,是因为姥姥的坟要迁去北地。</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他站在田埂边,穿着洗得发白的军绿色夹克,身形依旧挺拔,只是眼神深邃了许多,添了不少岁月的沧桑。那双好看的双眼皮大眼睛,眼角已经刻上了几道深深的川字纹;浓黑的眉毛上,还留着一道浅浅的疤,许是骑电动车时不小心摔的吧。看见我,他的眼睛倏地亮了一下,快步朝我走来,一把攥住了我的手。掌心粗糙的温度传来,带着厚厚的茧子,还是和小时候一样,攥得紧紧的,不肯松开。我的眼眶倏地就热了,酸涩一股脑涌上来,像小时候受了委屈似的,鼻尖一酸,撇着嘴就想哭。抬眼望去,他的眼底也泛起了水光,亮晶晶的,映着我的影子。他没有像儿时那样伸手抱我、笨拙地拍着我的背哄我,只是嘴唇微微翕动,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含混却无比清晰的音节——“别哭”。我慌忙别过脸,抬手抹了抹眼角,生怕眼泪掉下来,让他看见我的狼狈。</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他朝我摆摆手,示意我坐他的电动车。后座上沾着些尘土和草屑,他细心地扯过一个塑料袋,仔仔细细铺平了,又用手掸了掸,才让我坐上去。车子缓缓开动,我靠在他宽厚的后背上,那坚实的触感,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满是男子汉的担当。风拂过耳畔,我心里暗暗叹气:世事真是捉弄人,若是他没有失聪失语,凭他这般模样和心性,定会娶个温柔漂亮的嫂子,过上安稳幸福的日子吧。</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积攒了许久的思念与心疼,在这一刻再也忍不住。我趴在他的背上,肩膀微微耸动,放声大哭起来。我知道,他听不到我的哭声,也看不见我汹涌的泪水,索性把所有的情绪都倾泻出来。哭声被风吹散,只有我自己知道,这哭声里,藏着多少愧疚与想念。</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到了地方下车,他看见我哭红的眼睛和通红的鼻尖,顿时慌了神,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嘴唇动了又动,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他的手抬了抬,似乎想伸手拍拍我,又犹豫着放了下去。他没有像小时候那样,手忙脚乱地从口袋里掏出糖哄我,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我,眼里满是心疼。我不敢再看他的眼睛,怕那里面翻涌的情绪,会让我再次溃不成军。</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临走时,我坐上弟弟的车,摇下车窗,朝他挥了挥手。他也站在原地,高高地扬起手,朝我用力挥着。阳光洒在他身上,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光。我们没有一句对话,我只是望着他的眼睛,那双曾经盛满狡黠与灵动的眸子,如今只剩下沉沉的温柔与岁月的痕迹。</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车子越开越远,他的身影渐渐变小,最后缩成了一个小小的黑点,消失在视野里。我的眼泪,又一次无声地落了下来,砸在衣襟上,晕开了一小片湿痕。</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