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保定直隸總督署,读历史书

凤萍Annie | 🇭🇰

<p class="ql-block">序</p><p class="ql-block">一纸车票,半卷行囊,冬日光影里,我踏过保定的街衢。本是赴五台礼佛途中的偶然驻足,却未料被一方残砖、一座古署,牵入百年光阴的褶皱里。</p><p class="ql-block">世间风物大抵如此,寻常巷陌的青砖上,或许刻着一个时代的兴衰;朱漆斑驳的门额间,往往藏着几代人的呼吸。从裕华路偶遇光园,指尖触到“光園”二字的微凉,到直隶总督署门前攥紧那张通往清末的门票,历史从未如此真切——它不是故纸堆里的铅字,不是博物馆里的陈列,而是刺槐的花香、瓦当的霜痕,是曾国藩手植槐的年轮,是李鸿章瓷接头的微光。</p><p class="ql-block">我本是匆匆过客,却在寒风里,与一段段沉睡的往事撞个满怀。于是,将这些打捞而起的碎片,串成此行的印记。它们无关宏大叙事,只是一个旅人,在冬晨的阳光里,与一座城的前世,默然相望。</p><p class="ql-block">是为序。</p> <p class="ql-block">保定的直隸總督署——</p><p class="ql-block">走马观花式的参观</p> <p class="ql-block">作者:凤萍</p><p class="ql-block">编辑:凤萍</p><p class="ql-block">摄影:凤萍</p> <p class="ql-block">离出发五台山还有3个多小时的空余时间,于是特意早起床,吃完早餐立即出发赶往离酒店不远的“直隸總督署”参观。</p><p class="ql-block">一路走,经过裕华路,看见一座特别的城堡式房子,走近一看,原来是河北省文物保护单位——光园;于是我翻查历史文献,才知道她存在的价值。</p><p class="ql-block">“光園”二字,刻在一块残旧的青砖上,却藏着半部保定民国史。</p> <p class="ql-block">最初,它是一盏灯。</p><p class="ql-block">1919 年,西大街东口竖起一座“电灯公司”——保定有电之始。厂房不大,却像把黑夜撕开一道缝,让古城第一次有了不灭的“光”。那年头,街灯一亮,布庄掌柜抬头看灯泡,像看一颗坠在屋檐的星;拉胶皮车的苦力们,也舍得花一个大子儿,站在灯下数自己的影子,从长数到短,从短数到长,仿佛能把穷日子数出盼头。</p><p class="ql-block">后来,它是一座園。</p><p class="ql-block">1923 年,电灯公司在西侧辟出三亩隙地,围起月亮门,栽种刺槐、植丁香、掘一泓月牙池,取名“光園”………</p><p class="ql-block">1935 年,日本宪兵进城,把光園改成马厩,刺槐被砍成马桩,月亮门灌了沙包。灯泡碎了一地,黑夜里再也找不到那粒“光”。</p><p class="ql-block">抗战胜利后,花园成了残垣,只剩门额上“光”“園”二字,被砖缝里的青苔默默托住,像托住一段不肯熄灭的灯丝。</p><p class="ql-block">再后来,它成了编号。</p><p class="ql-block">2008 年,河北省文物局把“光園旧址”列入第五批文保单位。没有围墙、没有复原,只把原址临街一面灰砖墙整体迁移 12 米,嵌进新立的石牌。</p><p class="ql-block">“光”字右下缺了一角,像被岁月咬过的月亮;</p><p class="ql-block">“園”字里的“袁”部被弹片划出一道细痕,近看像一道闪电,远看仍是一圈完整的院墙。</p><p class="ql-block">如今,西大街夜市的枣酒香、烤红薯的焦糖味、老陈醋的酸冽,一遍遍从这两个字前面飘过;它们不再发光,却把所有经过的灯、所有未圆的園,都收进自己淡淡的暗影里。</p><p class="ql-block">于是——我伸手摸那块砖,指尖触到的是 1919 年的电流,1923 年的花香,1935 年的铁蹄,以及 2026 年冬夜零下九度的温暖。</p><p class="ql-block">“光”与“園”之间,只剩一掌宽的缝隙,却盛得下保定近百年的黑夜与黎明。</p> <p class="ql-block">寒风如刀,朋友却一路催我“再快些”。景区八点启门,我们七点半已守在售票口,鼻尖冻得通红,也不愿退半步。未到八点,一群大学生叽叽喳喳涌来,像一阵不合时节的春风;游客渐密,人声蒸腾,寒意竟被冲散。售票处守着旧式做派——外层玻璃窗门先向外推开,里头仍是一层玻璃,只在中腰掏出一道拱形小窗;像旧时光眯眼打量来者,像古代仪门与照壁的遗风。我接过买好的门票,就像收到一张通往清末的通行证。洞口的工作人员把门票轻轻按在我掌心——那触感像接过关防,又像接过一封迟到一百二十年的家书。我攥着那张薄纸,跨进大门,抬头便撞见“直隸總督署”五个繁体大字,高悬门额,一笔一画皆厚重。刹那间,寒风、催促、嘈杂尽数退远,只剩心跳与历史对望。</p> <p class="ql-block">再回身踏进门槛,抬头——</p><p class="ql-block">“直隸總督署”五个繁体黑漆,悬在灰砖券门之上。阳光尚未爬上屋脊,金字却先一步亮起,像被李鸿章、曾国藩轮流呵过的一口气,至今仍带微微温热。</p><p class="ql-block">再往里,只见房屋顶一条正脊如剑,两端鸱吻怒目张口,像仍替王朝守着最后一道敕令;灰筒瓦层层叠落,瓦当上的“莲花”纹被霜花轻轻覆了一层,像给昔年的烽火套上了冷瓷的罩子。檐角微翘,挑起一弯尚未褪尽的晓色,仿佛只要风再大一点,整座衙署便会抖落一身尘灰,重新变回那个“旌旗半卷出辕门”的清晨。</p> <p class="ql-block">跨过大门门栏,“公生明”三个字映入眼帘,直走就看见过去的大厅,图片核心信息:“牧首恭格”四字;这是典型的汉藏合璧匾额题字。</p><p class="ql-block">也是清乾隆—道光年间宫廷造办处的风格,墨地金字经岁月洗礼,已褪为暗褐。</p><p class="ql-block">不愧是国家一级文物,龙纹边框减地浮雕,额顶正中嵌小火珠,象征皇权威摄与黄教尊崇并置。</p><p class="ql-block">“牧首恭格”这块匾,是清朝皇帝写给藏传佛教最高领袖的“官方情书”,屋脊尚未沐朝阳,门额金字却已发亮……正脊如剑,鸱吻怒目,仍守着王朝最后的敕令;灰筒瓦上,莲花纹瓦当覆着薄霜,将昔年烽火掩入冷瓷般的静谧。</p><p class="ql-block">参观这里时,抬头别急着走。大堂正中高悬的“恪恭首牧”原匾,与展厅那块“牧首恭格”正好遥相呼应:一方是乾隆写给班禅的“官方情书”,一方是同一年代皇帝回赐给蒙古王公的金字“孪生兄弟”。两匾同悬一城,像一对铜铃,风一过,汉藏蒙合璧的三种口音就在梁枋间撞出回声,藏着硝烟与檀香交织的往事………</p><p class="ql-block">总之一句话:它原是乾隆挂在热河行宫的金色“点赞”,地震裂了也没散,如今安静躺在展厅,让六世达赖、七世班禅与康熙、乾隆的隔空握手,变成一眼可见的实物。</p> <p class="ql-block">真的走马观花式绕一圈,我也随机拍摄了几组图片,拼出一部“缩微直隶史”——我把它们叫做《七扇窗》</p><p class="ql-block">1.保定府·正定府</p><p class="ql-block">灰砖墙刷着新白漆,却故意留了两个凹字:“保定府”“正定府”。</p><p class="ql-block">像老城门把封号别在衣襟上,提醒过路的风:这里曾是京畿的左右门神,一府守国门,一府护粮道。</p><p class="ql-block">2.直隶总督署·双语铜板</p><p class="ql-block">洋铁牌悬在仪门右侧,中英对照,八位皇帝的御名排成纵向时间轴。</p><p class="ql-block">英文的“governors”把辫子藏在西装里,中文的“總督”仍顶着花翎——一张牌,两种衣冠,恰是清末最逼真的合影。</p><p class="ql-block">③ 义仓图碑·方观承的“京津冀粮票”</p><p class="ql-block">乾隆十八年,方观承用 144 张地图给皇帝画了一张“吃饱”的蓝图:1005 座义仓、28 万石谷、3 万个村庄。</p><p class="ql-block">石碑上的线条被游客摸得发亮,像一条仍在呼吸的粮道,把十八世纪的余粮送进二十一世纪的胃。</p><p class="ql-block">⑤ 顺天府</p><p class="ql-block">只留一块石额,却霸气不减。</p><p class="ql-block">“顺天”二字一横一竖都在说:天子脚下,风也得低头。如今它躺在博物馆墙角,像退休的御前侍卫,偶尔用残缺的笔划,给仰望的人递一把旧钥匙——</p><p class="ql-block">门已不在,钥匙仍烫手。</p><p class="ql-block">⑥ 曾国藩手植槐 · 湘军“活地图”</p><p class="ql-block">二堂西夹道,一棵老槐裂成三杈,树皮沟壑像湘军行营图。1869 年曾国藩最后一次署理直隶,亲手植下。摸一把,指尖刚好嵌进 150 年前的“兵站”——如今仍在生长,春天一抽芽,满城都是新的“湘勇”。</p><p class="ql-block">⑦ 李鸿章瓷接头 · 1900 年的“第一度电”</p><p class="ql-block">内宅围廊转角,一块白瓷小盒嵌在墙根,上面“ABB”字母仍清晰。1900 年李鸿章任总督,把总督署变成保定城第一个“亮化工程”——从军营里拆下战场电缆,直接接上院墙,瓷接头就是当年的“开关”。夜里灯一亮,衙役惊呼“中堂府走火”,李鸿章笑说:“此电非火,乃洋油之替。”</p><p class="ql-block">七扇窗,推开来——</p><p class="ql-block">是灯、是粮、是权、是门,也是人……</p><p class="ql-block">合上——</p><p class="ql-block">不过几张照片,却足以把“京畿”两个大字,压进胸口最软的地方。</p> <p class="ql-block">只因时间有点赶,我急忙绕到大门外,先被广场正中那副“脊梁”攫住——两根原木旗杆,表皮早被风雨啃噬出沟壑,却仍倔强地以九十度的傲骨刺向蓝天。仰头的一瞬,颈椎发出细微抗议:帽檐几乎翻落,眼眶里只剩杆顶那枚小小的风球,像一颗被岁月钉死的晨星,在零下九度的空气里闪着冷钢的光。蓝天被它戳出一个悄无声息的洞,风从洞口灌下,卷起旗绳“啪啪”作响——好似替昔日九门提督甩出的马鞭,仍在虚空中驱赶迟到的晨雾。为了证明一下自己的想法是不是正确,我特意询</p><p class="ql-block">我问路过的大爷:“这杆子是干啥的?”</p><p class="ql-block">他跺跺脚:“挂旗呗!九关虎豹旗一展,整个直隶都得打喷嚏!”</p><p class="ql-block">说完他走了,像给历史按了个省略号,又像替我写下“回头见”;一路上我顿时觉得自己有点天资聪明。</p> <p class="ql-block">广场侧边,只见“辕门”牌坊孤零零站在风中,它是当年总督署“前区”的残影,相等于现在的安检口;辕门”牌坊像被时空按了暂停键:灰白石柱顶着歇山檐,脊兽咬雪,风铃哑口;寒风卷起地面的一片纸屑,打着旋儿掠过牌坊中门,瞬间消失去往北的官道,只剩旗杆石础排成残棋,陪我听一段无人翻页的辕门旧事。</p><p class="ql-block">很快9点半到了,不舍也要赶回酒店提行李。下次别走马,牵一匹慢马……</p> <p class="ql-block">走出辕门,回头望去,整座衙署在冬日晴空下宛如一艘沉船。而我刚刚打捞上来的,不过是几片仍在呼吸的碎片。它们在我口袋里微微发烫,像小小的、固执的钟表,继续走着属于自己的,穿越世纪的时间。</p><p class="ql-block">下一站我在五台山礼佛,让菩萨也听听我快门里的风声。</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