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浪漫且虚幻的死亡诠释（文字+视频）

赵锁仙

赵锁仙作品集合

随笔集《伯乐就是你自己》

四十年前，妈妈身患下咽癌，被病痛折磨得苦不堪言。她咽不下任何食物，就连一口白开水几番吞咽也难以下咽，稍一用力，翻涌上来的便是浓稠的痰。妈妈瘦骨嶙峋脱了相。最磨人的是那无休无止的剧烈癌痛。“给我打杜冷丁，杜冷丁！”妈妈噙着泪苦苦哀求，哥哥红着眼眶劝，刚打过半小时，不能再打了。一辈子刚强坚韧的妈妈，终究扛不住这般煎熬，号啕大哭。妈妈哭，我也跟着哭，她那句“死一个人这么费劲”，字字像尖刀扎进我心里，妈妈是活活饿死、活活疼死，那种生不如死的情景，至今想来仍心有余悸。

妈妈走后，我肝肠寸断，痛不欲生。亲人乡邻轮番安慰我：“你妈妈上天堂了，天堂里没有疾病，也没有痛苦。”我不知道有没有天堂存在，稍稍释然的是妈妈终于不用再受那般锥心刺骨的罪了，终于解脱了。

史铁生的奶奶曾说：“地上死一个人，天上就多了一颗星星。人死了会升到天空，变成星星给走夜道的人照个亮儿。”人死真的能奔赴星河，化作点点星光吗？我满心疑惑，却又忍不住为这份浪漫动容，多希望妈妈真的成了星辰，在夜空中静静望着我。

去年，一句刷屏的话撞进我心底：“死亡不过是一场乔迁之旅，是从有子女的地方，搬到了有爸妈的地方。”这大概是对死亡最温暖的诠释了吧？死亡竟可以这般浪漫，这般美好？我彻底被这份温柔的说法迷惑。若是真的如此，我再也不惧死亡，甚至有些渴望死亡了。我太思念我的父母了，想得入骨，念到发疯，能重新扑进他们温暖的怀抱，重拾久违的亲情，便是我日思夜想的奢望。

我终究是笃信唯物史观的人，深知生命从无返程，人死如灯灭，肉身消散，意识归零，世间万物终将归于尘埃。这份理性认知刻在心底，历经岁月沉淀，从未有过半分动摇。可我又偏偏心甘情愿沉溺于既浪漫又虚无的＂画饼＂，一遍遍回味旁人的劝慰，一遍遍脑补重逢的画面，理智在左，情感在右，日夜拉扯，终究无法自圆其说。

我常常诘问自己，这份自欺欺人的念想，究竟有何意义。明知是镜花水月，却偏要伸手触碰；明知是南柯一梦，却不愿醒来。我羡慕那些彻底清醒的人，能坦然接受离别，也羡慕那些全然笃定的人，能满心期盼来生，唯有我，卡在中间，进退两难。

这份矛盾没有答案，也无从化解，这便是人性最本真的模样。我们敬畏现实的冰冷规律，守着清醒的认知直面生死，却又抵不住心底的执念，舍不得让刻骨铭心的亲情、念念不忘的回忆，随生命的落幕一同消散。于是便带着这份拧巴的温柔，一边硬着头皮好好生活，一边偷偷守着心底的念想，在思念翻涌时，一遍遍回想爸妈的模样，一遍遍重温过往的温暖。

我依旧说不清活着的深意，也依旧无法说服自己接纳那份虚无的浪漫，更做不到彻底放下执念。不逼自己自圆其说，不强求理性与情感的和解。

想念了，便翻看老照片，诉说心事；珍惜当下，便好好对待身边人，把藏在心底的爱，认真交付。至于死亡，至于重逢，不必深究，不必强求。带着这份清醒的执念，带着这份无解的矛盾，认真走过余生每一日，或许，这便是对过往、对亲人、对自己，最好的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