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星霜文革年轮</p><p class="ql-block"> 鲁胜峰</p><p class="ql-block">鉴湖的水映过三代人的星月,乌篷船的橹声摇碎过百年的云影。姥爷生于1919年五四运动的惊雷里,属羊的生命恰如惊蛰后的新苗,在风雨如晦的年代扎根。那年春分,天津观象台记录到华北地区罕见的日晕,日轮外晕圈叠生,紫蓝镶边晕带横贯天际,仿佛为觉醒的时代镀上银环。彼时绍兴的鉴湖之上,亦有渔翁见此奇景,传为“天开异象”,而姥爷的人生,便在这“天象示警”般的动荡中开篇。他少时随祖辈摇乌篷船沿浙东运河贩粮,见过民国年间钱塘江大潮裹挟暴雨冲垮堤岸的凶蛮,也熬过1940年代浙东连绵伏旱、稻田龟裂的苦厄。1968年,姥爷五十岁,正值文革高潮,江南梅雨期较常年延长二十余日,淅沥雨声里,他既要领着生产队社员加固鉴湖圩堤,又要在收工后参加大队的批斗会。蓑衣裹着佝偻的脊背,铁锹扬起的泥水里混着红袖章的影子,批斗台上的口号声被雨雾揉碎,而他只是默默把受潮的谷种晾在自家屋檐下,指尖的老茧蹭过竹编谷箩——那是祖父连夜赶制的,篾条间藏着不言自明的支撑。1969年的寒冬格外凛冽,绍兴气温降至-9℃以下,屋檐冰棱如剑,姥爷却在凌晨便踏着积雪去平水江水库工地,参与水库加固的大会战,冻土硬得能磕碎铁锹,他就用炭火先焐软地面,额角的汗珠落在冻土上,瞬间凝成细小的冰粒。</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姥姥1922年属狗,诞于壬戌年的霜降。那年霜降日,绍兴府山之巅的气象台测到气温骤降八度,寒秋的露气凝成白霜,覆满府山脚下的乌桕林,也浸透着她一生的温婉。她嫁入姥爷家时,正是1930年代末,浙东沿海常有台风过境,每至盛夏,便见乌云如墨翻卷过会稽山,海风裹着咸腥气漫过鉴湖,她便守着老屋的木格窗,听着屋外风雨声,将晒干的梅干菜塞进陶瓮。文革期间,姥姥的日子更显细碎。她要在煤油灯下给姥爷缝补磨破的工装,要把仅有的细粮省给下乡的儿女,还要应付不时上门的“破四旧”工作组。一次台风过境,工作组说家里的乌篷船刻着“封建余毒”,要劈了当柴火,姥姥急得直掉泪,趁着夜雨把船撑到鉴湖深处的芦苇荡,回来时浑身湿透,却紧紧抱着船桨说“这是念想”。祖父1929年属蛇,蛇年的惊蛰总伴着雷声,那年惊蛰日,会稽山巅滚过春雷,绍兴城内雨丝斜织,祖父便是在这雷声里降生。蛇在越地文化中本是图腾,象征坚韧与重生,恰如他沉默外表下的生命力。他是村里的篾匠,指尖翻飞间,竹篾便成了簸箕、成了渔篓,也成了抵御风雨的棚架。文革时,祖父的手艺成了“资本主义尾巴”,却总有人趁着夜色找他编农具,他便在柴房里点着昏暗的油灯偷偷干活,竹篾的清香混着烟火气,成了那个年代暗夜里的微光。1978年,祖父五十岁,改革开放的春风如惊蛰雷动,那年春天,绍兴的气温较常年偏高三度,早樱提前十日绽放,他揣着攒了半辈子的积蓄,在柯桥轻纺市场租下一个摊位,将自家编织的竹器摆上货架,看着南来北往的客商,皱纹里漾起了笑。奶奶1935年属猪,小寒时节的暖阳滋养了她的宽厚。那年小寒,绍兴城难得放晴,暖阳洒在八字桥的青石板上,映得桥洞下的流水泛着金光。奶奶一生操持家务,最记得1954年的特大寒潮,屋檐下的冰凌挂了半尺长,她却在灶膛里烧着柴火,为一家老小熬着热腾腾的番薯粥。1984年她五十岁时,江南的黄梅雨格外绵长,淅淅沥沥下了四十余日,鉴湖水位涨了又涨,她便每日踏着湿滑的青石板,去河边洗衣、淘米,雨丝沾湿了她的鬓发,却浇不灭她眉眼间的温和。我1977年降生时,属蛇的生命与祖父的生肖相契,蛇的智慧灵性与蜕变新生之意,仿佛从出生便刻进了我的骨血。彼时恰逢拉尼娜现象影响,江南夏季凉雨频繁,鉴湖的风带着沁凉的水汽吹进产房。奶奶42岁的鬓角尚无霜,正抱着我哼着绍兴莲花落;姥姥55岁的眼眸仍映着鉴湖波光,为我缝制着绣有双鱼的肚兜;祖父48岁的脊梁还扛着生活的重量,竹篾在他手中依旧柔韧;姥爷58岁的皱纹里已刻满岁月的风霜,正望着窗外的雨帘,说着他年轻时见过的日晕奇景。</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干支纪年本就是天文的注脚,生肖轮转藏着日月运行的密码。姥爷辈的岁月,恰如肉眼观测星空的年代,凭经验辨阴晴,靠坚韧抗风雨。1919年的日晕是天体光学的折射,是卷层云里冰晶对阳光的散射,却在历史长河中成为时代的隐喻;1934年,全国遭遇特大旱灾,绍兴境内河道干涸,鉴湖水位降至百年最低,姥爷和祖父推着独轮车,去数十里外的曹娥江运水,彼时没有气象卫星预警,只靠老农看星辰方位预判晴雨,他们便在夜里仰观北斗,辨着“斗柄指东,天下皆春”的古训,在饥荒边缘挣扎求生。父母1952年属龙,龙年的春分总带着新生的气象。那年春分,绍兴气象台首次启用新式气压计,记录下江南回暖的精准数据。他们的青年时代,全程裹挟在文革的浪潮中。1969年,17岁的父亲响应“上山下乡”号召,和百余名单位青年一起登上敞篷车,远赴嵊州姚姆山大队插队落户。那里田少山多,黄泥地贫瘠,他和知青们一起挥着五六斤重的大锄头垦荒,双手磨出血泡也咬牙坚持,夜里挤在泥墙屋的木架床上,垫着草席听山风呼啸,偶尔借着月光翻看偷偷带来的旧课本。1971年盛夏,强对流天气频发,一日傍晚父亲所在的知青宣传队正在晒坝演出,刚唱完《东方红》,忽然雷声隆隆,狂风骤起,煤气灯被吹熄,幕布卷成一团,观众四散奔逃,父亲和队友们冒雨抢救乐器,竹制的笛箫被淋得发胀,他却紧紧护着一面红旗,在暴雨中深一脚浅一脚跑回驻地,浑身泥浆却不肯松开手。母亲则留在绍兴城里的纺织厂,车间里既要搞生产,又要开“批林批孔”大会,织机的轰鸣声与口号声交织,她却总能在混乱中守住分寸,把织坏的坯布悄悄拆了重织,把省下的粮票寄给下乡的父亲。1972年的伏旱持续两月,姚姆山的庄稼蔫成枯黄,父亲和知青们顶着烈日去山涧挑水灌溉,山路上的碎石磨破了布鞋,他们便赤着脚前行,肩头的扁担压出深深的红痕。而母亲所在的纺织厂因缺水多次停工,她就跟着工友们去鉴湖取水,木桶在青石板路上晃出细碎的水花,映着她年轻却坚毅的脸庞。1974年清明前后,绍兴遭遇罕见倒春寒,气温骤降十余度,刚抽芽的麦苗被冻得发黑,母亲所在的车间要组织“抗寒保生产”大会战,她裹着薄棉袄在织机前连轴转,手指冻得红肿,却依然精准地穿梭引线。他们的青年时代,恰逢1970年代气象事业起步,绍兴建起了首个雷达观测站,旋转的雷达天线划破夜空,取代了祖辈“看云识天气”的直觉,却没能驱散文革的阴霾,只是让他们在风雨飘摇中,多了一份对天象变化的敬畏。2001年,父母五十岁,这一年恰逢暖冬,元旦刚过,会稽山的梅花便悄然绽放。我已能通过天文望远镜观测土星环,看着那道冰蓝色的环带在宇宙中流转,而父母正守着自家的小杂货店,看着柯桥轻纺城的布匹一车车运向全国。他们的人生,恰如从肉眼到仪器的过渡,在变革中坚守,在传承中创新。</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属蛇,与祖父同肖,蛇年“蜕变重生”的寓意,在我们祖孙身上形成跨越半世纪的呼应。祖父1929年蛇年惊蛰闻雷而生,以竹篾手艺在动荡中求存;我1977年蛇年沐凉雨而降,于科技浪潮中守望传统;2026年,我五十岁,又一个蛇年,人生与生肖轮回在此重叠。这一年,拉尼娜状态持续影响华东,绍兴的气候尽显“蛇行”般的灵动与多变——1月上旬遭遇强冷空气,山区最低气温跌至-6℃以下,出现严重冰冻,屋檐冰棱如祖父当年编织的竹架般交错;3月6日惊蛰,清晨4时33分,会稽山巅忽然滚过一声春雷,恰如祖父降生时的回响,午后气温从12℃骤升至18℃,暖湿气流裹挟着细雨漫过鉴湖,雨丝里混着早樱的清香,与1978年祖父五十岁时的暖春遥相呼应。我特意取出祖父遗留的竹编渔篓,带着它登上府山气象观测点,用数字化设备记录下这场“生肖呼应”的春雷,渔篓的篾条经雨水浸润,泛着温润的光泽,仿佛在回应天地间的节律。</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春分那日(3月21日),拉尼娜带来的暖热势头达到顶峰,绍兴最高气温飙至28℃,街头行人穿起单衣,鉴湖水面波光粼粼,竟有了初夏的体感。我在科普馆组织“生肖与星象”特展,展厅中央陈列着三张蛇年出生的生命档案:祖父1929年的惊蛰雷声记录、我1977年的凉雨气象数据,以及2026年这场反常暖春的监测图表。我戴着祖父传下的竹制手串,给孩子们讲述蛇图腾在越地的古老传说,指尖抚过手串上温润的竹节,忽然想起祖父当年在柴房偷偷编竹器的模样——我们都在各自的时代,以“蛇”的坚韧与智慧,守护着心中的坚守。而这场暖春并未持续,傍晚时分,冷空气突袭,气温骤降10℃,狂风卷起鉴湖的水花,馆外的乌桕树叶沙沙作响,恰似人生冷暖交替的隐喻。</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这一年的气候档案里,还刻着更多细节:6月梅雨季较常年偏短,却因拉尼娜导致的水汽不足出现阶段性干旱,我带着团队去鉴湖沿岸调研,用无人机监测水位,忽然明白姥爷当年扛着铁锹加固圩堤的艰辛;10月霜降,气温较常年偏低3℃,寒露凝霜覆在科普馆的窗棂上,与姥姥1922年降生时的霜降奇寒遥相呼应,我找出姥姥缝制的双鱼肚兜,在霜花映衬下翻看,肚兜上的针线细密,正如她一生温婉而坚韧的守护。</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生肖是时间的图腾,年龄是生命的刻度,而天文气象是最公正的见证者。姥爷经历的战乱如暴雨倾盆,1937年,日军轰炸绍兴,那日乌云蔽日,硝烟与雨雾混作一团,他推着乌篷船,载着一家老小逃往会稽山深处;父母遭遇的变革似台风过境,文革的动荡与上山下乡的艰辛,如同1977年绍兴的连场暴雪,雪深达十余厘米,江河封冻,却也磨砺了他们的筋骨;1990年代,国企改制的浪潮席卷而来,父亲从纺织厂下岗,却靠着祖辈传下的坚韧,开起了杂货店。我所处的时代如晴空万里,却仍有阴晴圆缺,极端天气逐年增多,2024年绍兴出现历史最早冰雹、夏季持续高温破纪录,我便带着孩子们整理这些气候档案,教他们辨认星座、观测云系,告诉他们,人与自然的相处,本就是一场与天象的对话。三代人的生命,恰如三种不同的天气:姥爷是栉风沐雨的坚韧,在没有仪器的年代,与天地博弈,与时代周旋;父母是风雷激荡的开拓,在文革的风雨与改革的曙光里,踏浪而行;我是星汉灿烂下的守望,在科技与传统的交融中,守护一方水土的阴晴。</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最终明白,生命的传承正如天文现象的轮回,生肖的重合是基因的延续,年龄的递进是时光的必然。而那些刻在岁月里的风霜雨雪、晴空朗月,既是气象的记录,也是人生的注脚。姥爷见过的日晕,如今我能在气象手册里找到精准的科学解释;祖父听过的春雷,如今化作了气象雷达上的红色回波,在蛇年的轮回中不断回响;父母经历的文革寒冬与知青岁月,如今成了一代人的集体记忆,也成了坚韧品格的注脚;我五十岁亲历的2026年冷暖交替,终将成为下一代人眼中的历史气象注脚。我们都是星象织就的生命年轮,在宇宙的浩渺中,书写着属于自己的、关于生存与热爱、坚守与传承的哲学。而鉴湖的水,依旧映着星月;乌篷船的橹声,依旧摇碎着云影,在天文与气象的轮回里,流向更远的未来。</p><p class="ql-block"> </p>